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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萍之末》 黄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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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自然亦有所觉,用眼角余光一瞥,果见街角缩着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正是黄河四鬼中的两个,但只远远尾随,并不敢逼近。
寻风道:“方才他们撂下话让我等着,我只道是虚张声势,谁知竟敢跟来。看来是真有靠山。”
黄蓉嫣然一笑:“管他靠山是谁,既然跟来了,咱们便再逗他们一逗。”
两人也不回头,只作不知,边走边说着话,脚步却渐渐转向城外,不多时已出了北门。
北地春迟,放眼望去,远处山峦峰顶犹有未化的残雪。衰草连天,一条宽阔大河横在眼前,水面上漂浮着几大片将融未融的薄冰,寒风吹拂河面,犹觉刺骨。
黄蓉呵出一口白气,忽道:“寻风,我从前读过一本杂记,说是北地苦寒,喜食热锅,人们取一铜锅子,调好汤底后,架在炭火上面,待其煮沸,筷箸夹了薄薄的羊肉放进汤里,只需晃上几晃,就可捞出,再蘸着韭花盐蒜调的酱料吃,鲜美无比,还能驱寒。”
寻风看着眼前大河,接口道:“但我们长在江南,牛羊肉食得少。我倒觉着,还是鱼虾之鲜更合本味。”
黄蓉笑道:“说的也是。只不过,这般凉的河水,只怕是涮不熟肉片。”
寻风淡淡道:“河水寒凉,涮肉固然不成,但这么宽阔的一条河,再多装几个小鬼,想来也是绰绰有余。”
她话音方落,身形一晃,就飘然到了身后十余丈外一簇草丛中。
那沈青刚与钱青健正自躲藏,盘算着师叔何时能到,忽觉眼前一花,就见方才还在前面说话的人竟已鬼魅般到了面前,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怎么只你两位?还有两个呢?”寻风话音平静,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却已扣起,余下三指略张、如一枝兰花般伸出,分向二人肩颈拂去。这正是桃花岛的绝技“兰花拂穴手”。
沈、钱二人武功平庸,如何避得开这精妙手法?顿觉肩井穴一麻,立时半身酸软,动弹不得。
沈青刚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臭小子!你敢暗算!等我们师叔到了,定将你两个小贼剥皮抽筋!”
黄蓉也已慢悠悠踱了过来,闻言奇道:“哦?你们师叔?又是哪路小鬼?”
钱青健见她竟敢这般诋毁自家师叔,怒道:“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我们师叔便是威震河朔的三头蛟侯通海!我们师父更是鼎鼎大名的鬼门龙王沙通天!识相的,赶紧解开爷爷穴道,磕头赔罪,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
如今江湖上,“三头蛟”、“鬼门龙王”之流,也算是有名的人物,但她们居于孤岛,黄药师又极少提及江湖事宜,也就零星提过几句与他齐名的四绝,故而这些人的名头在她们看来和无名小卒也没什么两样。
黄蓉正想再说几句,忽听得一声暴喝,如破锣乍响:“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欺侮我师侄!”
两人转头望去,但见数十丈外,一道矮壮人影飞掠而来。那人身材不高,手持一柄精铁三叉戟,额角高高凸起三个肉瘤,随着奔行颤动,模样甚是狰狞。
他足尖在岩上一点,人已借力窜出丈余,轻功竟自不弱,几个起落,已近岸边。
再看他身后,也有两人跟在后面奔来,如此黄河四鬼便已到齐了。那被点住穴道的沈、钱二人见援兵已至,虽不能动,脸上已露出喜色。
侯通海一跃到近前,三叉戟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小眼圆瞪,在黄蓉、寻风身上一扫,见只是两个衣衫破烂的乞丐,不由一怔,随即怒道:“就是你们两个小叫花伤我师侄?!”
黄蓉点头道:“嗯,正是我们。”
侯通海却是先“呸”了一声,对四鬼骂道:“几个没用的东西,两个毛孩子也拿不下!”又转头对黄、寻二人喝道:“小鬼,报上名来!我侯通海不伤无名之辈!”
黄蓉见他模样滑稽,三个肉瘤随说话颤动,心中发笑,又强忍住,学着他口气道:“大块头!你也报上名来!我也不打无名之鬼!”
侯通海气得哇哇大叫:“老子便是‘三头蛟’侯通海!小贼找死!”话音未落,右臂一振,那柄沉甸甸的钢叉已带起一股劲风,直直便刺向黄蓉胸口。
黄蓉不慌不忙,待戟尖将至,纤腰轻折,恰恰避过,口中笑道:“三头蛟?我看是三个瘤子的癞头蛇罢!”
侯通海最恨人讥他头上肉瘤,闻言更是暴怒,钢叉展开,呼呼风响,将黄蓉罩在戟影之中。他力大招沉,黄蓉却不与他硬接,只施展轻身功法,在戟影中穿来插去,口中犹自调侃。侯通海连刺十余戟,竟连她衣角也没沾到,气得怒吼连连。
后面跟着的马、吴二人见师叔竟也奈何不得这小叫花,更是胆怯,不敢上前。
寻风静立旁观片刻,见这侯通海臂力虽雄,招式却笨拙粗疏,破绽甚多。见侯通海又是一叉奋力刺出,却再次落空。此刻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寻风身形倏动,已至他身侧,左足抬起,轻轻巧巧便踏在那钢叉上。
这一踏看似随意,实则蕴着“旋风扫叶腿”的巧劲。侯通海只觉叉上传来一股沉实的力道,不由自主便往下一沉,他还未及惊愕,寻风再一使力下压,几乎将那钢叉压做一个半圆,又倏地放开,那叉刃受力反弹,向上扬起,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他额前那三个肉瘤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但见那侯通海额头红肿一片,那三个肉瘤旁,竟又鼓起一个新鲜大包,成了“四头蛟”。他立时撒手抛了钢叉,双手捂头,痛得是涕泪交流。
寻风并指如刀,在他颈后“大椎穴”上一斩。侯通海叫声顿止,眼白一翻,便软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好!”黄蓉在一旁拍手笑道。
寻风目光转向那呆若木鸡的马、吴二鬼。两人见她如此轻而易举便收拾了师叔,早已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就逃。寻风身形更快,立时追上手指轻拂,顷刻间点了二人背心穴道。
“蓉儿,”寻风笑问道,“这几个你想如何处置?”
黄蓉看着河边,此处生着几株老柳,树干粗壮,枯枝低垂。她明眸一转,已有了主意,笑道:“黄河四鬼终年伴水而生,久在陆上怕是不习惯了,今日让他们再做回水鬼岂不甚妙?”
她与寻风合力将昏厥的侯通海与四鬼拖至河边。二人解下他们的腰带,又寻来些结实藤蔓,先将侯通海牢牢捆了,剩下四鬼,则两两一组,背对背绑作一对,中间用一根长约七八尺的粗木棍穿过捆绑的绳索,做成个简易的“跷板”。再将这翘板架在一株横斜在河面的柳树粗枝上。
四鬼穴道被点,口不能言,只得惊骇地瞪着眼,看着她俩到底要做什么。黄蓉将绳索套上四鬼的脖子,再将几人的穴道解了开,然后将沈、钱的那端向下一压。
“咕咚”一声,那端二人脑袋顿时浸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手脚虽被缚住,但本能却要奋力挣扎。这一挣扎,另一端吴、马二人便被翘起,立时惊呼,转而向下。旋即沈、钱这头受力抬起,吴、马那头“咕咚”一声又栽入水中……如此这般,此起彼伏,恰似孩童玩耍的跷跷板,只是其中滋味,只有被倒吊着的四人才知晓了。
黄蓉退开两步,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又对那悠悠转醒的侯通海道:“你们师叔侄难得相聚,便在此处好生玩耍罢。冰水醒神,有益身心。”
“几位慢慢享受,我们少陪了。”寻风说罢,拉着黄蓉的手,不再理会背后的叫骂,沿着河堤翩然而去。
天色向晚,暮云四合。两人在城中寻了间洁净的客店投宿,要了间上房。吩咐店伙烧来热水,便要预备沐浴。一路风尘,她俩为扮乞儿,每日都在脸上、手上涂抹灰土,衣衫下的肌肤倒还算洁净。
黄蓉掩上房门,舒了口气,道:“寻风,咱们快到中都了。这乞丐扮了多日,明日便换回自己衣裳罢。”
寻风正背身对着铜镜解开发髻,闻言道:“我倒是快扮惯了。你看今日,不是还有人打赏么?说不得咱们做这行当还真有些天分。”想起日间郭靖给银的情景,顿时嘴角弯起。黄蓉听了也笑。
两人就着房内铜盆的水,先细细洗去脸上颈间尘灰,渐露出原本如玉肤色。不多时,店伙计将几大桶热气腾腾的水提入房内浴桶,注得七八分满,便躬身退去,带上了门。
黄蓉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然后自然地解开衣衫,褪去外袍内衬。
寻风恰在此时转身,欲问她是否要添些香泽,目光便触及一片光洁如玉的脊背。烛光摇曳,水汽氤氲,肌肤温润,如若凝脂,直至没入盈盈一握的腰肢。寻风顿时呆立,只觉心头突地一跳,一股热意直冲面颊,竟不敢再看,仓促垂下眼帘。
黄蓉踏入浴桶,水波轻漾,她掬起热水润了润肩头,便靠坐在侧,叫道:“寻风,你还磨蹭什么?水正暖着,还不快来。”
嗓音舒缓,仿佛浸了水汽,比平日更添一丝柔润。寻风听得她声音,脑中却似仍晃着那抹白影,更觉耳根烧得厉害,再一想到还要同桶沐浴,脸上愈发热了,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心中甚是惶惑:往日在桃花岛时,两人下海嬉游,共浴温泉,自幼便是这般坦诚相对,从无半分扭捏。今日不过是寻常沐浴,何以竟心慌意乱至此?
“寻风?”黄蓉久不闻她动作,又唤了一声。
“蓉、蓉儿……你,你先洗罢。”寻风低声道,“我……我出去一下。”说罢,她慌乱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便闪身出了屋。
黄蓉在浴桶中怔住,眨了眨眼,喃喃道:“以往不都一起洗的么?今日怎地突然害起臊来?怪事。”
她年纪尚小,两人又多年相伴亲昵无间,于这等细腻情愫正是懵懂之时,只觉寻风举动有些奇怪,却想不出缘由。
门外廊下,夜风清寒,庭院中一株老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天上疏星几点,明灭不定。寻风背靠着门板,心中悸动犹未平息,仰头望着一片深邃的夜空,更是茫然无措,这陌生的心绪,究竟从何而起?她静静立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