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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阳》 两人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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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既扮作了小叫花北上,自然不便骑马乘轿,一路游玩只凭双脚行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张家口地界,离中都燕京已不甚远了。
入得城中集市,但见人来人往,喧嚣扰攘,黄蓉拉着寻风在街角一处还算干净的石阶上坐下,身子一歪,便懒懒靠在寻风肩头道:“走得腿也酸了,歇一会儿罢。”
此时已是三四月光景,江南早已繁花似锦,而这北地尚还草木稀疏。越往北走,夜里便越是凉,寻风心想,此后夜间确不能再露宿荒野了,否则害得生了寒疾倒是不好。
恰值正午,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寻风侧首望去,只见黄蓉合着眼靠在她肩头,长睫清浅,呼吸匀细,似是已睡着了。寻风便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只觉日光和暖,心中亦是暖洋洋的。
忽又见眼前一黑,原是一人走至她们跟前,弯腰放下了几块碎银子,然后便继续前行。
寻风一怔,抬头望去——
但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影,身着蒙古式样的皮袍,牵着一匹红马正自向前。寻风心想自己二人并非真乞,正要出声唤住,又想到会惊动肩头睡熟的黄蓉,略一迟疑。
黄蓉却已被寻风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寻风觉得有些好笑,俯身拾起那几块碎银,摊在掌心给她看:“有人将我们当真乞儿,赏了银子。”
黄蓉接过银子,在掌心掂了掂:“是哪个人?”
寻风朝那少年背影指了指。黄蓉兴致顿起,拉着寻风起身:“走,瞧瞧去。”
两人拍拍身上尘土,快步赶上。那少年仍是不紧不慢走着。黄蓉悄步上前,伸掌在他肩头一拍,“喂!”
那少年闻声转身,但见他浓眉大眼,一副朴实相貌。他认出是方才那两个满脸尘灰的小叫花,便问道:“怎么了?是银子……不够么?”他这一开口,居然带着几分江南口音。
黄蓉将手一叉腰,扬起脸,道:“是你把我们当作叫花子打发了?”
那少年见她这样问,愣了一下,老实答道:“你们……不是吗?”
他见这两人身形单薄,衣衫破烂,满脸尘灰地坐在街角,自然以为是挨饿受冻的小乞丐。他心思质朴,只道遇见穷苦人给些银钱乃是常理,莫非中原的规矩不同?心下甚是疑惑。
黄蓉道:“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我们本好好在晒太阳,又没做乞讨,你平白过来丢下银子,莫非是瞧不起人?”
寻风在旁静立,见她这般作态,知她玩心又起,要捉弄这人,心中暗觉好笑,便只不言,看她如何施展。
那少年听了,连忙摆手,急道:“不是,不是!我怎会瞧不起两位?我只是、只是……”他本就不善言辞,一着急,更是说不清楚,一张脸都涨红了。
黄蓉见他窘迫,更觉有趣,笑嘻嘻道:“说不出来,那便是让我说中了。”
“没有!当真没有!”少年更急了。他又道:“那……那不如我请两位兄弟吃顿饭,算是赔罪,可好?”他想着,请人吃饱饭,总不是坏事了。
黄蓉与寻风一路行来,所见多是市井油滑之徒,何曾见过这般憨直实诚的,被人为难反而要请客赔礼?两人不由得诧异地互望一眼。
黄蓉本只是随口刁难,见他如此,好奇心反而被勾了起来。她对那少年道:“你请客?吃什么都行?”
少年用力点头,诚恳道:“那是当然。两位兄弟想吃什么,只管点便是。”
黄蓉一笑,拉着寻风便往前走去:“那好,我们走!”
少年忙跟上。三人穿过热闹街市,来到此地最大的一家酒楼前。但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前车马络绎,酒幌高挑,上书“长庆楼”三个金字,真是气派不凡。
黄蓉与寻风一身破烂,那少年却是皮帽貂裘的富贵装扮,三人走到这华丽酒楼门口,不免引得进出之人侧目。门口迎客的伙计见了,眉头一皱,便要上前拦阻。
那少年径直上前,对伙计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有清静座位么?。”
伙计打量他们,正要开口,黄蓉抢先一步道:“怎的,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不成?怕我们吃了不给钱么?”她虽作乞丐打扮,但神态自若,周身竟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那少年也道:“我们吃饭,自然要给钱的。”
伙计见这前面两人虽然衣衫褴褛,但气势不凡,实在不像一般乞丐。后面那男子瞧着也不像是装阔之人,连忙点头赔笑,侧身引路:“三位客官,里边请。”
黄蓉踏入酒楼,心中仍有戒备,怕是这少年看破了自己与寻风的女子身份,又扬声问道:“喂,我们点些什么,你都请么?”
那少年只老实点头:“自然,两位兄弟不必客气。”
黄蓉大剌剌往椅中一坐,也不看菜牌,只道:“把你们酒楼的菜全上一份,”又吩咐道:“再来最好的酒!”
伙计听得咋舌,这一桌酒菜要价不菲,偷眼去瞧那少年。却见那少年神色如常,只道:“就按这位小兄弟说的上菜。”他自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问道:“这些够吗?”
“够了!够了!”小二点头哈腰,欢天喜地地就退了下去。
黄蓉与寻风对视一眼,均感诧异。寻风低声道:“此人…倒真是憨直。”黄蓉自然也是看出来了,这人还真没半点心眼的。头一回遇见这样的老实人,她先前那点戏弄之心便也消散了。
酒菜慢慢上桌,竟是放不下,又扯来一条长桌才堪堪摆满。三人对坐,黄蓉轻咳一声,与那少年攀谈起来。原来这少年名叫郭靖,自幼生长于蒙古大漠,此番南下是要去嘉兴赴约。他虽在塞外长大,母亲却是临安人,故而言语间带着江南口音,听着颇有几分亲切,于是她们也互通了名姓。
黄蓉听说他来自辽阔草原,顿生兴趣,便问起塞外风光习俗。郭靖本不擅言辞,但谈及自幼熟悉的草原,话便多了起来。
说到兴奋时,更是连比带划,将如何驯养小马,如何围猎,如何驱赶羊群等事一一道来。黄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越说越投契。
寻风本就不多话,此刻更觉插不上嘴,只默默坐在一旁夹菜,却觉菜肴入口也无甚滋味。
只听郭靖正说到与哲别学习箭术,一次在草原上打猎,偶然发现一对罕见的白雕……黄蓉托着腮,听得入神,连声追问后来怎样。
寻风忽然就觉得这酒楼内有些气闷,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也未惊动谈兴正浓的二人,独自走到窗边的廊下。
凭栏眺望,但见街上行人如织,远处城楼巍峨,天空湛蓝。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这股没来由的郁气,究竟缘何而起。
寻风正自站在檐下,忽见长街一阵喧哗,只见街头走来四人,皆是一身劲装,提刀持刃,横冲直撞,丝毫不把行人放在眼中。
她目光一凝,认出了是她们月前在黄河渡口遇到的叫什么“黄河四鬼”的人
当日她与黄蓉路过,恰见这四人在渡头横行霸道,黄蓉玩心四起,略施小计就将他们弄得狼狈万状,差点成了“黄河死鬼”。看来冤家还真是路窄,竟能在此地撞见,瞧他们方向,似乎也正是冲着这长庆楼而来。
寻风抬手在栏杆上一撑,便自二楼飘然跃下,恰好落在街心,拦住了四人去路。
那黄河四鬼正大摇大摆走着,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天而降,都是一愣。
为首那人名唤夺魂刀沈青刚,张口便骂:“哪来的臭……!”,叫花二字尚未出口,他定睛一看,只见这乞丐虽满脸黑灰,但身姿挺秀,明眸有神,似乎正是月前把他们四人戏耍得团团转的少年之一,顿时心头一寒,后面的话便噎住了。
旁边那丧门斧钱青健却已认了出来,喝道:“好哇!原来是你这臭小子!爷爷们正愁寻你不着!”
寻风负手而立,道:“好巧啊,几位别来无恙?”
追命枪吴青烈见她只身一人,眼珠不住往她身后张望,喝道:“就你一个?你那个鬼灵精的兄弟呢?躲在哪里,又想使什么诡计暗算你爷爷?”
寻风道:“她在楼上用饭。我一人陪几位玩就够了。”
“玩你爷爷个腿!”那夺魄鞭马青雄想起前番在她手上吃的大亏,心中发虚不已。但随即想到,他们的师叔侯通海正在左近,师叔武功高强,对付这两个小子岂非手到擒来?眼下且先稳住他,莫要吃眼前亏。
马青雄吼道:“臭小子,有、有种你就在这里等着!休要逃跑!”说罢,朝其余三人使个眼色。
四人心有灵犀,纷纷让她等着,便齐齐转身,撒腿狂奔,顷刻间便逃得不见了踪影。
“诶!”,寻风见那四人逃得这般快,心下无趣,叹道:“武功稀松,逃命的本事倒是不差。”
正自想着,忽听得头顶传来黄蓉清亮的呼唤:“寻风!”
她一抬头,只见黄蓉也从二楼临风一跃,轻轻巧巧地落在她身侧,问道:“刚见你还在外面,怎地一转眼就没影了?”
寻风道:“我瞧见了几个旧识,就下来打个招呼。”
“旧识?”黄蓉奇道,“咱们在这北地有何旧识?”
“黄河四鬼。”
黄蓉略一想,便记起了是那四个草包,不禁失笑:“原来是他们。你没动手吧?”
寻风只道:“无事,他们只让我等着,便全跑了。”
黄蓉细看寻风,只觉她神色眉宇间似有一丝郁气,那些人自不值一提,能让她如此的,定是别事。于是问道:“寻风,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寻风没料到她竟看得这般仔细,心中有些乱,她总不能说,我就是见你同别人谈笑风生,自己就气闷吧。这缘由她自己尚且理不清,更难以启齿。只得摇了摇头,道:“没有。”
黄蓉柔声道:“那定是连日赶路累了。你等着,我这就去楼上打发了那傻小子,咱们寻个客店,好好歇歇。”
打发他走?
寻风一怔,不知怎的,因着这句话心中那团滞涩的郁气竟然散去了大半。
黄蓉见她眉间舒展开来,这才展颜一笑,“你在这儿等我,不许乱走。”说罢,她就一个转身跃进了楼内。
待与郭靖道别后,两人便离了长庆楼,欲寻客店投宿。走在熙攘街上,黄蓉忽然扯了扯寻风衣袖,道:“寻风,等我们在中都玩够了,便往蒙古去瞧瞧,可好?”
寻风脚步一顿:“去蒙古?”
她心中一紧,只道是方才酒楼中一番谈话,竟让蓉儿与那郭靖约定了什么。
“对呀,”黄蓉自顾自说得兴起,“那郭靖说他在蒙古养了一对白雕,神骏得很。我想着咱们要是也能有一对,天天带着在头上飞,多有意思!”
“等我们去了,也去骑马,在草原上打猎,追野兔,赶羊群,还要去雪山脚下,喝一口冰凉剔透的河水,再爬到山顶看看能不能采到雪莲花……”
寻风默默听着,只见她话里话外全是“我们”、“咱们”,初时心中那点涩意便逐渐化开,她轻声问道:“只有……我们两人去么?”
黄蓉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道:“自然是只有我们。不然还有谁?”她说着,又笑嘻嘻地说,“爹爹也不许去,就你和我,闯荡到天边去,不好么?”
寻风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此刻满满当当的全是自己,所有的滞涩顷刻间烟消云散,随之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漫开,道:“嗯。这样就很好。”
二人继续携手,行不数步,寻风忽地低声道:“蓉儿,后面有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