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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家》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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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刚穿过桃林边缘,踏上通往居舍的小径,却见一袭青衫赫然立在道旁。
夜风拂动衣袂,夜色在其清癯面容镀上一层暗影,黄药师负手而立,正在石阶上望着她们。
两人心头一凛,忙停步躬身,齐声道:“爹爹!”“师父!”心中却是惊疑不定:他不是明日方才出关么?
原来,黄药师闭关三月潜修,只觉武功颇有进益,便较预期早了一日出关。
他心中记挂女儿与徒弟,出得关来却没见人等候在外,他知黄蓉性子跳脱,被惯得无法无天,况且身边还有寻风这么个对她百依百顺的人陪着,这两个凑在一处,便是将桃花岛翻过来也不稀奇。但黄药师自负武功智计冠绝当世,纵容爱女顽皮些也不算什么,总能护她周全。然舐犊之情,关切则乱,他出来后寻遍了往日两人常去的地方,皆不见踪影,不由心绪微躁。忽地心念一动,想起岛西那片禁地,当即赶来,果然撞见二人携手归来。
眼见她们从自己严令禁止踏足之处现身,黄药师胸中火起,沉沉问道:
“蓉儿,寻风,方才去了何处?”
黄蓉见他面色不善,心中打鼓,面上却挤出笑容,抢道:“我们去海边玩了一下午,钓了鱼摸了虾,就在那礁石旁烤了吃。是不是,寻风?”说着,扯了扯寻风衣袖。寻风只得点头称是。
黄药师目光扫过寻风手中尚未及掩藏的食篮,又见两人裙角处沾着几片草叶,显是去了林木深处。她们去见那害死生母的仇人,还当面扯谎,黄药师怒气更炽,沉声道:“是去了那老顽童周伯通处罢!”
他声调并不甚高,但其中蕴藏的怒意让二人同时一颤。黄药师性子孤僻,喜怒莫测,但如此明显的震怒,她们却是极少见到。
寻风见他动真怒,当即双膝跪倒,急道:“师父息怒!是……是弟子贪玩,硬拉着蓉儿去的,不关她的事!”
黄蓉见寻风跪下求情,顿时也急道:“爹爹!我们不过是跟他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这么大火?是我非要去的!她哪里管得了我?要罚就罚我好了!”
黄药师如此憎恶周伯通,实是因当年爱妻冯衡正是为默写《九阴真经》心力交瘁,以致产后虚弱而亡,于是他始终迁怒于周伯通。这桩伤心旧事,他从未对女儿与徒儿明言,只严令她们不得接近禁地。岂料二人不仅违命前往,看情形怕是还去得不少,此刻被撞破还敢联手欺瞒,怎不叫他怒火中烧?
“好啊,好的很!”黄药师冷笑一声,“一个撒谎,一个顶罪,你们倒是姐妹情深!”他衣袖一拂,将寻风掀翻在地,“都给我回去!各自闭门思过,没我的准许,不得再踏出房门半步!更不准凑在一起!”
黄蓉自幼被父亲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般疾言厉色的责罚?她只觉得委屈万分,眼圈一红,泪珠已在眶中打转,再听还要分开关押,更是气苦,狠狠一跺脚,哭着喊了声“爹爹你不讲理!”,便转身向居处飞奔而去。
“蓉儿!”寻风唤了一声,又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师父,终是放心不下,起身匆匆行了一礼,便朝黄蓉追去。
黄药师看着两人身影渐渐消失,胸中怒气翻腾,难以平息。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向岛西。几个起落,便已至那石洞之外。
尚未近前,便听得洞内传出阵阵呜咽嘶哑的箫声,断断续续,忽尖忽涩,不成曲调。
这般难听,黄药师竟未听出这鬼哭之声是自己的“碧海潮生曲”,但这萧定然是这两个丫头给的了!
他心头火起,冷喝道:“周伯通!吹得这般污人耳朵,不如折了那萧,免得折辱音律!”
洞内声音戛然而止,周伯通探头出来,见到是他,嘿嘿一笑,道:“黄老邪,你出关啦?等我老顽童练熟了这曲子,定要跟你比试比试,看看谁厉害!”
黄药师气极反笑:“哼!你就是再练上一百年,也连门槛都摸不着!”
周伯通最是小孩心性,受不得激,当即反唇相讥。两人旧怨新火交织,言语间火星四溅。
黄药师怒道:“好,那我便让你知道何为‘碧海潮生曲’!”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管玉箫,就唇吹奏。初时箫声幽咽,如月下潮生,绵绵密密。周伯通尚在嬉笑,旋即脸色一变,只觉那箫音无孔不入,直钻脑海,心头似有无数细小浪头不断扑打,又似身处惊涛骇浪之中,无处着力,憋闷欲狂。
他立刻盘腿静气,运功抵抗,但那箫声随着黄药师内力催动,愈发高昂激越,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怒涛拍岸,将他的内息冲得七零八落。
周伯通在洞中抱头乱滚,只觉得五内翻腾,气血逆行,难受得死去活来。黄药师眼见将他折磨得够了,心中恶气稍出,这才冷哼一声止住箫声,青衫一拂,转身离去。
“蓉儿,莫哭了。”寻风坐在床沿,见黄蓉伏在枕上抽泣不止,心中不忍,伸手在她背上轻轻顺抚,生怕她哭得噎着。
又起身去铜盆边拧了块湿帕子,将她扶起,柔声道:“来,擦擦脸。”
黄蓉此时一张俏脸上泪痕纵横,眼圈鼻尖都哭得红红的,更添几分娇怯。寻风心中更是柔软,用帕子轻柔地替她拭去泪痕,温言劝道:“师父他今日正在气头上,所以责骂的狠了些,待过些时日气消了,我们去好好认错,应该就无事了。”
黄蓉哽咽着抓住她手,泪珠又滚下来:“他就是不爱疼我了……往日我们怎么玩闹,他都不曾这般厉声斥骂……今日却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
寻风轻叹一声,反握住她的手:“怎会不疼你?师父膝下只你一个女儿,何等珍视,你是知道的。”
黄蓉摇摇头,泪渐渐止了,只是嘴角仍委屈地噘着。她忽然抬眼,带着决然道:“寻风,我们……出岛去吧。”
寻风一怔:“出岛?”
“嗯,他既然不爱我,那我也不要他了,娘亲去得早……”黄蓉声音又有些哽咽,“她若在世,定是极疼我的,怎会容爹爹为了个外人这般待我……”提及去世的母亲,她心中伤心极了,泪水再度盈睫。
她二人自小便在岛上长大,黄药师因发过誓言,绝不踏出桃花岛半步,对女儿与徒弟的管束亦是极严,在岛上如何胡闹都可,出岛是万万不行。
此刻师父更是处在盛怒之中,若贸然离开,岂非火上浇油?
然而见黄蓉泪眼盈盈地望着自己,寻风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师命严训,一边是蓉儿的殷切期盼……她只迟疑了短短一瞬,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只点头道:“好。我们走。”
黄蓉闻言,立时破涕为笑。两人不敢点灯,匆匆收拾了些金银细软、替换衣物,便趁着夜色浓重,悄悄来到系舟的海滩,解开了一条小船。
桨橹入水,推开层层细浪。小船离了岸,向着黑沉沉的大海驶去。海雾氤氲,回头望去,桃花岛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次模糊,终成一片朦胧黑影。
二人从未离开过桃花岛,此刻身悬波涛之上,四顾唯有海天墨色,心中不免惴惴。但少年心性终究压过了忐忑,慢慢地就满心是兴奋与向往了。
小船渐行渐远,天光微熹,陆地轮廓在晨曦中隐隐显露,两颗心都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在海上漂了一夜一天,两人才在舟山一带靠了岸。她们自幼长于孤岛,书本游记虽读得多,但终究是纸上文字,如何能与眼前这活生生的烟火人间相比?黄药师性子冷傲,也极少与她们谈及外界俗事。此刻一脚踏入这市井巷陌,耳闻目接,尽是鲜活气象,不觉有些目眩神迷。
“寻风,你快瞧这个!”黄蓉眼眸晶亮,指着路边吹糖人的担子。
两人牵着手在熙攘人群中不住穿梭,时而在卖泥偶的摊前驻足,时而被耍猴戏的圈子吸引,只觉得这大千世界处处透着新奇热闹。
都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若要游玩,如今天下最繁华鼎盛之处,莫过于金国的中都燕京与大宋的都城临安府了。当下二人便雇了车马,沿着官道径直往临安而去。
进了杭州城后,更是见繁华似锦,欣欣向荣,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二人在杭州城里游西湖,踏苏堤,访名山,见那湖光山色,烟柳画桥,暮光沉醉,果然不负盛名,只道是: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待行至栖霞岭下,又见有一香火颇盛的庙宇,走到近前,才见是岳王庙。黄药师平生藐视世俗礼法,唯独对忠烈之士极为敬重,岳武穆生平功业与蒙受的冤屈,曾对她们讲过多次,每每叹息不止。
二人进得庙内,但见岳王爷塑像英武庄严,不由肃然,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
出得庙来,黄蓉问道:“寻风,接下来咱们往哪儿去?”
寻风道:“我都听你的。”
黄蓉思索片刻,道:“爹爹神通广大,咱们既出来了,便走远些,不让他轻易寻着。”
寻风点点头,并无异议。
两人商议后,决定北上中都游玩。从临安运河到了镇江渡江,再到泗州过了淮水,便进入了金国地界。
此处虽是金国辖地,但居民多是汉人,风貌乡音并无二致。只是眼看这大好山河,尽入异族之手,心中不免又有些沉郁。
她们循着官道行走,起初未觉有异。但两人年纪既轻,容貌又美,难免惹人注目。不时便有那市井无赖之徒借故上前搭讪纠缠。
她二人武功虽高,对付这些市井之徒绰绰有余,只是毕竟年轻,未曾历经生死,往往只将人打一顿便放过了,然这般纠缠不休,终究是烦不胜烦。
这日,又打发了一伙泼皮后,黄蓉眼珠一转,笑道:“我有个法子了,你瞧着。”不多时,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套打满补丁的衣衫,拎到寻风面前。
寻风见那衣裳脏破不堪,眉头紧蹙:“蓉儿……我们要穿这个?”
桃花岛虽不尚奢华之风,但黄药师于起居用度、衣食器皿却极为考究,无不精雅。这等粗糙的衣物,莫说穿,便是见也未曾见过。
黄蓉道:“你瞧咱们这一路走来,路上全是成群结队的叫化子?咱们混入其中,旁人一看是群乞儿,谁还耐烦细辨?”
“可是……”
“哎呀,寻风——”黄蓉拖长了声音,扯着她袖子轻摇,“我这是找镇里一户人家买的,干净着呢,不过是破旧些罢了,好师妹……”
寻风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早软了,只得接过。
两人寻了个僻静处,将身上衣裳脱掉放进包裹,换上旧衣,又将一头青丝绾起,塞进灰扑扑的破毡帽里。不一会儿,两个衣衫褴褛,瘦削单薄的少年就站在了眼前。
黄蓉学着这几日见的市井泼皮模样,将双手往袖中一拢,肩膀塌下去,笑嘻嘻道:“怎样?像不像个小叫花?”
寻风端详片刻,摇了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了?”黄蓉不服。
话音未落,只见寻风忽地弯腰从地上抓了把尘土,然后迅捷无比地在黄蓉脸颊上抹了几道。
黄蓉猝不及防,一张白玉般的脸蛋上顿时多了几道污痕。
寻风笑道:“哪儿有小叫化生得这般白净的?蓉儿,咱们既扮了,便扮的像些。”
黄蓉一愣,抬手摸了把脸,只见指尖沾满了黑灰。她瞧着寻风白皙的脸颊,也弯腰下去抓了把灰土,笑着扑过去:“好呀,你也休想干净!”
寻风连忙笑着避开,黄蓉不依不饶,又追了上去要抹她脸,两人嘻嘻哈哈打闹,片刻间互相都抹成了个大花猫,衣衫也蹭得脏兮兮、乱糟糟的,瞧着倒真有几分浪迹的乞儿模样了。
两人笑够了,方才重整行囊,就这样嬉嬉闹闹着,继续向北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