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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风》 阳春三月, ...

  •   阳春三月,春风拂面。在那东海之滨有一岛屿,名曰——桃花岛。岛如其名,种满了成片桃林,如今正逢花期,灼灼盛放,真如云霞漫天。

      桃林边沿的一块巨石上,一身着淡绿衣衫的少女正盘坐石上阖目调息。海风吹拂,落英缤纷,时不时有几瓣沾在她肩头发梢,她也恍若未觉。

      忽然,头顶枝叶“喀”地一声轻响。旋即,一大片桃花花瓣如雨纷坠,落了树下人满头满脸。绿衫少女嘴角微扬,抬头清声道:“蓉儿,睡醒了?”

      只听树上传来一声呵欠,带着几丝慵懒道:“醒啦。”接着那声音里添了几分笑意:“寻风,我要掉下来啦!”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已自繁花茂叶间翻出,直直坠下。那名唤寻风的少女闻声即动,足尖在石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掠起,双臂舒展,恰将坠下之人接了个满怀。

      两人稳稳落地。黄蓉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片花瓣,这才跳下地来。两人相对一笑,这般嬉戏,是她们从小做到大的,早已熟极。

      那树上跃下的少女,正是这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爱女黄蓉。接住她的寻风,则是如今黄药师座下唯一的弟子。

      其中的渊源,须得追溯到十多年前的一个星夜。

      那日是黄蓉生母冯衡的诞辰。黄药师抱着幼女来到妻子墓前,吹奏箫声,寄诉哀思。箫声呜咽,海潮应和,天上星子明明灭灭。黄药师正自神伤之际,忽闻一阵微弱啼哭,被风送着断断续续飘来。

      黄药师抱起爱女,循声寻至海边,但见岸边沙滩上,一个两三岁的女童浑身湿透,正自哀泣。

      女童的身旁倒扣着一只木桶,桶身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黄药师目光如电,瞬间明了:这必是在海上遭逢了船难,父母于生死关头将孩儿置于这仅有的浮物之中,盼她能挣出一线生机。或许真是冥冥中有灵,竟真的将她送至这桃花岛。

      岛上自黄蓉出生,便只有黄药师并一众哑仆,寂静惯了。小黄蓉乍见这年纪相仿的陌生小孩,大感新奇,便挣开父亲怀抱,蹒跚上前,握住了那女童冰凉的小手,问道:“你是谁呀?”

      那女童被她握住手,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愣愣地望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黄蓉,一时都忘了哭泣。

      黄药师仰首望天,但见星河寥廓,海天如一。他目中隐有泪光闪动,叹道:“阿衡,阿衡……是你知我父女孤寂,特意送这孩儿来作伴的么?”

      自此,这女童便在桃花岛留下来,被黄药师收做了徒弟,他底下弟子名中皆有一“风”字,这孩儿受了惊吓,已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黄药师沉吟良久,只道:“既无姓氏,从此,你便只叫‘寻风’罢。”

      两个孩子年岁相仿,难分序齿。黄蓉偏要当师姐,寻风便也由她,甘居师妹。两人虽名为师姐妹,日常相处却无大小,只唤彼此“蓉儿”、“寻风”。

      黄蓉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智慧绝伦,于武功心法、奇门遁甲、医术厨艺、算数韬略这等旁人钻研一生恐也不得其法的难题也是一触即通,唯在武功一道,她兴趣泛泛,又懒怠苦修,只堪堪学了些皮毛,便搁置一旁,反倒不如杂学钻研得深。

      而寻风则于武学上天赋异禀,又专注沉潜,黄药师所传的“落英神剑掌”、“弹指神通”等等精妙功夫,她学来事半功倍,进境之速连黄药师也暗自侧目,此女实是练武良材。

      如此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十数载桃花开谢。当年两个垂髫孩童,已渐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一个灵秀绝丽,一个清雅出尘。一个喜动,一个喜静,二人性情迥异,却自小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寻风望了望天色,问道:“现下可要回去啦?还是要去哪里?”她二人在岛上无拘无束,除却练功、读书,余暇便是在岛上嬉戏漫游,好不自在。

      黄蓉眼珠一转,笑道:“寻风,前些日子埋在桃树下的那坛酒,算来日头已经足了,正好起出,我们寻老顽童玩儿去。”

      寻风微一迟疑,道:“师父便快出关了,此时前去,怕是不妥吧?”

      黄蓉拉起她手便走,笑道:“爹爹明日才出来呢,怕什么?走罢。”

      寻风素来不忍拂她之意,只得随之与她同去。

      这“老顽童”的来历,却也稀奇。那是数月前,她二人在岛西一僻静处漫游,走得深了,竟听到一阵人声,此处本是岛中禁地,黄药师向来不许她们靠近。两人心中好奇,没忍住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这才见到眼前有一石洞,洞口坐着个须发皆白、衣衫破烂的老者,正自摇头晃脑哼着曲子。

      桃花岛上除黄药师、她二人与哑仆外,从无外人,乍一见这奇怪的生人,都吃了一惊。

      那老者见有人来此,更是又惊又喜,一跃起身,连声道:“好呀好呀!有人来了!哈哈哈!老顽童十多年没与人说过话啦!”

      此人自称“老顽童”,说是与黄药师打赌输了,才被困在此地。这老者独处太久,寂寞已极,见有两个女娃肯与他说话,恨不得将一辈子的话都倒出来。但言语时而深含至理,时而又如孩童般嬉闹无常,颠三倒四。

      二女觉得他性子有趣,和他聊着倒是投机,便时时来找他玩耍。

      老顽童其人天真烂漫,嗜玩成性,武功却极高,没说几句便要“切磋切磋”。

      黄蓉心思机敏,便逗他打赌,输的人需得教授一门功夫给赢家。老顽童自然乐得答应,掷石、猜枚、翻绳等等玩法都被翻出了花。

      老顽童玩得兴起,却往往被黄蓉绕得晕头转向,十赌九输。但他也不恼,输了也拍手大笑“好玩!好玩!”,然后依约将自身武功传予二人。这些时日,她二人倒也从他处学了好几门稀奇古怪的功夫。

      两人来到厨房,黄蓉动手做了几样小菜,又挖出一坛自酿的酒,一齐装入食篮。

      寻风接过提着,见她兴致勃勃,不由问道:“今日为何这般郑重?”

      黄蓉笑道:“那老顽童定然还藏着压箱底的本事,今日咱们想法子叫他掏出来。”

      寻风心想:蓉儿素来不热衷习武,这般用心,多半是为了自己,不禁心中一暖。

      行近石洞,尚未见人,便听得一声欢叫,老顽童蹿到洞口,耸着鼻子,连声道:“好酒!好香的酒!老顽童的馋虫都给勾出来啦!”

      寻风将食篮提到洞口平坦处,铺开一方粗布,将菜肴与碗筷一一摆出。老顽童蹲在一旁,喉头滚动,眼巴巴地瞧着,好似孩童见了蜜糖一般。因着黄蓉的手艺精绝之处,便是寻常食材也能化出妙味,绝非岛上哑仆所制饭食可比。

      “好!好!好!”老顽童连赞三声,伸手便要去抓那酒坛。黄蓉手腕一翻,轻巧将酒坛挪开。

      “咦?”老顽童抓了个空,愕然抬眼。

      黄蓉笑吟吟道:“老顽童,这酒可不是白喝的。”

      “小黄蓉,你待怎的?”

      “你前些日子输给我们的赌约,可还没完全兑现呢。”

      老顽童挠挠头,苦着脸道:“我……我那些什么拳法、掌法、武功心得还有别的稀奇古怪的功夫,不都教了你们么?老顽童当真没东西啦!”

      这段时日,他确是连压箱底的功夫都输了出来。那些招数本是他困居洞中,为解闷而胡思乱想所创,闲来跟她们切磋本也快意,但没料到黄蓉如此狡猾,逢赌必赢,一来二去,他便输得空空荡荡了。

      黄蓉撇撇嘴:“你那什么‘空碗盛饭’、“空屋住人”听着便像胡诌的玩意儿,算哪门子武功?”

      老顽童一听,急得哇哇大叫:“那是我自创的‘空明拳’!以虚击实,以无胜有,高明得很!小丫头不识真金!你问她!”说着指向寻风。

      寻风颔首,缓声道:“这拳法名字虽起的滑稽,但其中意境确是深奥。拳理以空带柔,虚中藏实,变幻莫测,倒与我们的‘落英神剑掌’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黄蓉点点头:“罢了,这个算你过关。那上次你让我们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也是武功?”

      世间聪明之人不少,能分心二用者也非绝无仅有,但这般左右分使、各成其事的本事,却实属罕见。黄蓉那般机敏,这奇怪的画法也未能立时做到,回去后又画了几次,也是无果,遂之放弃。而寻风则是默默练了一夜,方才成形,第二日再来寻老顽童时,他只挠头说“再想想”,便将她们打发了回去。

      此刻老顽童心中却是念头急转:我这身自创的本事,确已抖落干净。剩下全真教那些根基心法,她们是桃花岛一脉,想来也无大用。啊呀,难道她们是冲着……九阴真经来的?

      他想到此处,心头一凛,偷眼去瞧她二人的神色,但见寻风只往黄蓉碗里夹菜,黄蓉也笑着接过,并不看他。

      老顽童暗忖:这黄老邪自恃清高,手里拿着半卷《九阴真经》却说绝不会练,待要拿到他手里的另半部后一起烧了祭奠亡妻。他莫非改变了主意,指使她们来套我的书?

      只是他却不知黄蓉与寻风对《九阴真经》的纠葛毫不知情。黄蓉只是心思灵动,觉得这老顽童古里古怪,必定还藏着什么有趣玩意儿,故来讹他一讹。

      老顽童思前想后,脸上嬉笑之色渐渐褪去,摆了摆手,说道:“不喝了,不喝了。你们把东西收了,回去吧。”

      黄蓉与寻风对视一眼,均感诧异。这老顽童贪吃嗜酒,今日怎会突然回绝?其中必有缘故。

      老顽童背过身去,只拿后脑勺对着她们。

      黄蓉眼珠一转,将那酒坛泥封起开,顿时一股浓郁酒香飘散出来。她手腕轻晃,香气便丝丝缕缕直往老顽童鼻端钻。

      寻风也会意,夹起一箸嫩笋放入口中,轻声道:“嗯,蓉儿炖的这笋尖老鸭汤,确是恰到好处。”

      那酒香混着菜香,直把老顽童腹中馋虫勾得翻腾不休。他急得一会儿想塞耳朵,一会儿又觉得该捂鼻子,可终究只有两只手,顾此失彼,只得摇头道:“不喝!不吃!你们快走,快走!”

      黄蓉站起身,拍拍衣裙,对寻风道:“罢了,人家不领情。我们走罢。”

      寻风应了一声,两人果真动手收拾碗碟,老顽童竖着耳朵听着背后的碗碟磕碰声响,肚子里咕噜一声,后悔之意又冒了上来。

      又听寻风轻叹道:“明日师父就出关了,往后…怕是再来不得了。”

      “黄老邪在闭关?”老顽童一个转身,瞪大眼睛,“你们……你们当真不是他派来套我话的?”

      黄蓉撇嘴道:“套什么话?爹爹连这处地方都不许我们来,派我们来作甚?”

      寻风亦道:“师父闭关三月有余,从未交代过什么。”

      老顽童心中盘算:那九阴真经上卷一直在我手中,世上再无旁人看过。经中所载武功也是多如牛毛,我随便拣一门练气功法口诀,只说是自创的,她们年纪轻轻,如何分辨得出?

      想到此处,他脸上又露出嬉笑之色,道:“教……也不是不能教。我这里还有一门极精深的内功法门。可这般珍贵的东西,你们总得拿点什么来换吧?”

      “你想要什么?”黄蓉问。

      “我要学碧海潮生曲!”老顽童立时脱口而出。

      老顽童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碧海潮生曲乃是黄药师自创,以深厚内力催动箫音的独门功夫,让他吃尽了苦头,苦思破解之法而不得。如今这两个娃娃自己送上门,若能换来此曲奥秘,岂不美哉?若不答应,自己也没吃亏。

      寻风闻言脸色微变,当即摇头:“这是师父不传之秘,岂可外传?”

      黄蓉却一拉她衣袖,对老顽童道:“好!”

      “蓉儿?”寻风蹙眉。

      黄蓉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这曲子曲调复杂,又以独特内力催发,艰深玄奥,没个几月几年学不会的。”

      老顽童在旁嚷道:“那好,那教之前得先起誓,学了便不能说是从我这儿得的,更不能再传旁人!”

      “老顽童,你哪来这许多规矩!”黄蓉本已举起了手,就要起誓,听到他的话不禁柳眉倒竖。

      “不成不成!”老顽童连连摇头,“我不教你,你这丫头心眼太多,誓不算数。要发,让小寻风发!我只教她一人。”

      寻风心想:你教会了我,蓉儿若要学,我必不可能不教。那这誓言发了也是白发。她便直言道:“我不学了。”

      “寻风!”黄蓉急道。

      “不传旁人,自当遵守。但蓉儿不是旁人。”寻风看着老顽童坦然道,“她若要学,我定会教。既守不住誓,不如不学。”

      老顽童听得一愣,挠头嘀咕:“你这娃娃,倒也实诚……罢了罢了,那便你们两个一起学,一起起誓,只不准教给第三人!这总成了吧?”

      见二人点头,老顽童才装模作样地清咳一声,盘腿坐下,将《九阴真经》中“易筋锻骨篇”的心法口诀,缓缓背了出来。九阴真经起于道家玄理,这上乘练气法门,可谓是字句古奥,义理幽深。

      两人凝神记诵,只觉其中路子完全迥异于桃花岛武学,许多关节艰涩难懂,不由面露疑惑。

      “这……该如何修炼?”寻风问道。

      老顽童曾对师哥发誓绝对不练真经上的武功,这些年虽是看的烂熟,却半点不敢想该怎么练习,又哪里晓得具体练法?当下只好含糊道:“急什么!先牢牢背熟了,日日默念揣摩,功夫到了,自然就懂了。”

      两人虽觉古怪,但见老顽童死活不肯再多说,也只得作罢,先将那拗口口诀一字一句牢记心中。

      她二人在一旁默记琢磨那晦涩口诀,老顽童却已迫不及待,就着那些精致菜肴,将那坛美酒喝得涓滴不剩。

      酒足饭饱,他一抹嘴,拍手笑道:“妙极!妙极!酒也喝了,菜也吃了,现下该教我‘碧海潮生曲’了罢?”

      黄蓉因着他方才的反复无常,便有心捉弄他,一会儿说需觅一支上好玉箫,一会儿又说须通晓音律根基,一会儿又道要以桃花岛内功以催动曲意。东拉西扯,直将老顽童急得抓耳挠腮,团团乱转。

      寻风却不言语,趁着两人掰扯,默默走去竹林,仔细挑了一节青竹,削去枝叶,挑选中通外直的一截,又细细钻出几个孔眼,再打磨光滑,便制成了一支竹箫。

      待老顽童被黄蓉刁难得几乎要跳脚时,她将那竹箫递过,道:“老顽童,学曲子须自根基始,现下没有好萧,你便将就着用吧。”

      言罢,她自袖中取出一管玉箫,凑到唇边,开始吹奏《碧海潮生曲》。

      寻风未运内力,只以寻常气息吹奏,一段清越悠长,又暗藏波涛诡谲的调子便流泻出来,一曲箫声止歇,她问道:“可记下了?”

      老顽童听得入神,头连连摇晃:“不成不成,调子太怪,东弯西绕的,记不住!”

      寻风无法,只得取了一截枝丫,在洞口的泥地上将曲谱的音节旋律一一画出。老顽童如获至宝,喜得是眉不见眼,开始仔细琢磨起来。

      眼见天色已晚,两人不再逗留,告辞离去。

      老顽童正自沉迷,头也不回,只挥挥手,兀自对着地上的符号,将竹箫凑到嘴边试着奏响。

      “呜——呜——咿——呃——噗”

      顿时,一阵忽高忽低、断续嘶哑,宛如钝锯拉扯木头,又似夜枭啼哭的古怪声响,自身后遥遥传来,闻之令人头皮发麻,齿根发酸。

      寻风脚步一顿,蹙眉道:“古人云‘呕哑嘶吼难为听’,今日方知并非虚言。”

      黄蓉早已双手捂耳:“快走快走,这魔音穿脑,再多听一刻,怕是要疯啦!”

      两人眼中俱是笑意,携手加快脚步,逃离了这魔音笼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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