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共此星夜 两人侧耳倾 ...
-
两人侧耳倾听,待到房顶脚步声渐次远去,寻风方低声道:“一共四人,听气息应是女子,轻功不弱。”
黄蓉道:“深更半夜鬼鬼祟祟从屋顶走,定然有猫腻,咱们跟去瞧瞧。”
寻风正有此意。两人起身穿好外衫,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只见前方四条白色人影,虽都做男装打扮,但身形窈窕,一见便是女子。四人轻功不俗,于此处穿墙过巷颇为熟悉,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外。
黄蓉与寻风伏在对街屋脊上观望,见那四人利落地翻墙而入,撬开了门。黄蓉看着那四人白衣式样,低声道:“这些人是欧阳克手下的女弟子,这淫贼又在干那掳掠女子的勾当了!”
寻风点头,道:我们也进去。”两人飞身入院寻风摸出两枚石子扣在指间,推门而入,嗤嗤弹在居后二人背心,那两名女子哼也未哼,便软软瘫倒在地。
屋内尚有另外两名白衣弟子,正欲将床上一位昏迷不醒的少女装入布袋,骤见变故,惊骇叫道:“甚么人……!”话未说完,寻风出手如电,已上前将二人制住。
黄蓉扫视屋内,见屋内除却那四人外,还有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孩儿歪倒在地,床上的人亦是双目紧闭,应是都被迷香熏晕。她说道:“寻风,你瞧瞧那姑娘去!”自己则扯下帐绳,将那几个被点了穴道的白衣女子牢牢捆起。
寻风走至床边,伸手探那小姐鼻息,但觉呼吸沉稳。于是将她扶起,以拇指用力掐其人中。
那小姐嘤咛一声,幽幽醒转,谁料甫一睁眼竟见一“陌生男子”近在咫尺,惊得花容失色,张口便喊。寻风不及解释,忙伸手掩她口唇,说道:“姑娘莫怕,我们……啊!”
原来那小姐惊惶之下,竟一口咬了下来。寻风因她没有武功,未做防备,猝不及防被她狠狠咬了一口,虎口登时鲜血淋漓。
“你做什么咬人!”黄蓉听得动静,登时又惊又怒,上前来一把拉开那小姐,斥道,“好好看清楚了!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早被这伙贼人掳去了!不知好歹!”
那小姐惊魂未定,借着窗外月色细细看去,才发现被她咬的是个颇为俊俏的姑娘,只是因身着男装一时未曾分明。不由面色一红,颤声道:“两……两位恩人,对不住……我……我以为……”
她起身下床,便要向二人拜谢。黄蓉却不理会,看着寻风鲜血直流的手,心疼不已,问道:“怎么咬得这么重,寻风你疼不疼?”寻风摇头道:“还好。”那小姐又再三道歉。黄蓉道:“罢了罢了!贼人已擒,你自己处理罢,我们走了!”
那小姐见二人转身欲走,急道:“两位恩人请留步!夜已深沉,不如就在寒舍暂歇一宿?也好让家父家母当面谢过救命大恩。”
正说话间,院中已响起脚步声,显是府中护卫家丁听得动静,纷纷赶来。顷刻间,房门被推开,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妇抢入屋内,身后是数名持棍提灯的家丁。
那小姐喊了声爹娘,忙上前将方才情形简略说了。那对夫妇听得爱女险些被掳,惊出一身冷汗,对黄蓉、寻风是千恩万谢,那老爷躬身道:“两位女侠大恩,我林家没齿难忘!二位劳顿半夜,万请留宿,容老夫明日略尽地主之谊。”
林夫人亦道:“我看这位姑娘手上受了伤,需得尽快敷药包扎,寒舍虽简陋,上等金疮药倒也备着些。明日待我夫妇将这贼人送官究办,二位再行上路,岂不更为稳便?”
黄蓉本不欲多留,毕竟受伤可是拜他们的女儿所赐。但见寻风手上伤口颇深,鲜血犹自渗出,心想现在夜深,即便离去也要寻医包扎。不如暂留一晚,天明再做计较。寻风自是没意见,两人便留了下来。
林夫人见状,忙命人收拾客房引二人前去,又唤人取来清水金疮药,为寻风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那小姐又亲来道歉谢恩,折腾到了不知几时,二人俱感疲惫,这才和衣卧下。
次日,林家夫妇备下厚金谢礼,两人再三推辞,终不肯受。林夫人道:“二位女侠不愿受谢,我们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我夫妇已略备薄宴款待,用完再走可好?”见二人点头,顿时喜不自胜。
那林小姐经了昨夜之事,对寻风格外感念,席间不住偷眼瞧她,又寻些话头与她攀谈,斟茶布菜,颇为殷勤。
黄蓉在旁瞧着,见那林小姐眼波流转,总往寻风身上瞟,寻风虽是有问才答,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只两人一来一往的说话,却让她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一顿饭吃得是味同嚼蜡,下箸寥寥。
寻风察觉她异常,侧首问道:“怎么了?菜肴不合口味?”
黄蓉摇摇头,闷声道:“没事。”寻风挑了一著鱼肉细细挑去刺,放入她碗内,笑道:“我尝着这道还不错。”
林小姐见二人举止亲昵,耳语频频,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寻风姑娘,恕我冒昧问一句,不知二位……是何关系?你们瞧着也不太像是姐妹……”
黄蓉正自烦闷,没好气道:“对,我们不是姐妹,可是自小就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读书习武,一起长到这么大,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好问的?”
那林小姐被她一呛,顿时面上一红,讷讷不语。寻风看了黄蓉一眼,觉出她似有不快,却也不便在此多问。
待到席散,两人便直接辞别出了林府。回客栈路上,寻风问道:“蓉儿,你怎地生气了?”
听到她问,黄蓉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蹿了起来,对着寻风上下打量,可左看右看,寻风依旧是那个寻风,昨日今天的行为也并无任何指摘之处。最后目光落在她衣服上,像是忽然像是找到了缘由,气呼呼道:“以后不准再穿这身衣服了!”
寻风被她这话说得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过是件寻常的男装,还是当时为了行路方便,黄蓉亲自挑了让她换上的。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但多年习惯使然,仍是顺着她心意,点头应道:“好。”
她答得这般干脆,黄蓉反而更觉气闷,嗔道:“好、好、好!我从小说什么你都好!要是哪天我叫你跳火坑,你是不是也说好?”
寻风看她娇生双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依旧应道:“好。”
见她这般认真的模样,黄蓉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着自己也有些无理取闹,不由脸上微热。
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头顶忽地传来一声长笑,又说道:“二位姑娘真是情谊深厚,令人好生羡慕呀——”
两人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欧阳克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正悠闲地坐在屋檐之上,笑吟吟地望着她们。
寻风立刻跨步上前,将黄蓉护在身后,气沉丹田,凝神戒备。黄蓉自她肩后探出头,怒道:“欧阳克!你竟还敢来?!”
欧阳克展开折扇轻摇两下,笑道:“昨夜两位仗义出手,将我手底下几个不成器的弟子送进了官府大牢。我身为主人,自然要讨回来。”
黄蓉哼道:“我师父可就在左近,你不怕他老人家再来收拾你?”
欧阳克面上笑容一滞,虽疑心洪七公未必真在附近,但刚吃过亏实不敢冒险。他收起折扇,笑道:“黄姑娘说笑了,我只是路过此处,恰好偶遇二位,上来叙叙旧罢了。”
他自房檐跳下,落在两人面前,拱手笑道:“相信不久之后,咱们会再见的,告辞啦。”说罢,便施展轻功飘然而去。
“他这话甚么意思?”寻风蹙眉,心中不安。
黄蓉撇了撇嘴,道:“管他什么意思!八成是怕了师父,便装神弄鬼吓唬我们!我们走我们的,不理他!”
两人不再多言,回到客栈牵了马匹,继续向南行去。此后一路游山玩水,随心所至。这日,二人已来到了太湖之滨。但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面开阔,望之不尽。
两人自幼生于海岛,看惯了大海波涛,此刻见这湖光浩荡,山色空濛,也觉亲切欢喜。黄蓉拍手笑道:“这太湖虽不及大海无垠,却也开阔得紧!咱们去湖上玩!”
寻风微笑颔首,又去湖畔寻了船家,买了一艘乌篷渔船。二人各执一桨,将小船缓缓划入湖心。
离岸渐远,但见水光接天,风烟俱净。两人索性收了木桨,任那小船随波轻漾。时值傍晚,一轮红日徐徐西沉,将漫天云霞与万顷湖波染作金红橘紫,真是流光溢彩,瑰丽无俦。
黄蓉倚着船舷,望着这醉人暮色,说道:“寻风,今夜我们便在这湖上过夜,以天为被,以船为床,定然有趣得紧!。”
寻风微笑点头:“好啊!我再去瞧瞧能不能在船上做些吃的。如此湖光山色,再能佐着湖鲜,方不辜负!”
说罢她去到船尾一番搜寻,果然找到了几样泥炉灶具,米面粮油,应是原主平日煮饭而用。黄蓉取过船中现成的钓竿,挂上些饭粒为饵,垂入水中,不多时就钓起了一尾白鱼。
寻风手法利落地将鱼剖洗洁净,片成薄片。黄蓉生火淘米,开始炖粥。待粥渐稠,黄蓉将鱼片放入粥中,又撒上些姜片盐末,慢慢煨炖,锅内鲜香之气弥漫,令人食指大动。两人将一罐鲜美的鱼粥分食殆尽,只觉腹中温暖,身心俱畅。
饭罢洗净碗盏,天色已完全黑透。两人并肩在船板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向夜空。
但见天宇如墨,繁星璀璨,银河横亘,皎皎生辉。无数星子倒映在湖面,天光湖面交相辉映,小舟随波荡漾起伏,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恍如置身梦境之中。
黄蓉望着这浩渺银河,心中满是赞叹,吟道:“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唯”与君说。这首词虽是讲那洞庭湖,在我看来,此时此景却颇为契合。”
寻风听她吟罢,亦是悠然神往,笑道:“见此风光,我这才理解了那些早早退居归隐之人。每日观此美景,何其妙哉。”
黄蓉道:“是啊,你说从前西施与范蠡泛舟五湖时,是不是也见到了这般月色,这般星光?”
寻风静默片刻,叹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轮月亮,千年前照过他们,千年后照着我们。再过千年,它依旧会高悬天际,照着后来的人。只是……”她偏过头,望向身畔的黄蓉,“只是今夜,我们共赏的这轮月,却是独一无二,只属于我们的,任是千年万年,也不会再有了。”
黄蓉闻得此言,心中怦然一动,也侧过头来。两人面面相对,鼻息可闻。
寻风只见漫天星辉,尽数倒映在黄蓉点漆双眸中。衬得她容颜皎洁如月,不似尘世中人,一时看得呆了,怔怔道:“蓉儿,你现在……真像那堕入凡间的月宫仙子。”
黄蓉听她这般说,顿时面上一热,嗔道:“净胡说,你从哪里见过仙子?”
寻风道:“我没有见过。但我想……便是真有仙子,也未必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黄蓉听得心中欢喜,可转头望着那轮孤月,又叹道:“可我觉得做仙子也没什么好。月宫那般冷冷清清,嫦娥仙子……会不会也很孤单?”
寻风道:“李义山写‘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可这灵药又使她飞升成仙,永享长生,所以其中甘苦,也只有嫦娥仙子自己知晓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换我也是不愿意的。”
黄蓉听她语气认真,不由咯咯笑了起来:“咱们也做不成神仙,倒在这里杞人忧天起来啦!”
寻风见她展颜,想着自己答得也颇有些傻气,也跟着她笑出声来。
两人笑了一阵,见夜渐深了,寻风坐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进舱里睡罢?”
黄蓉点点头,也随她起身。两人钻进船舱,取出被子,并肩躺下。星河低垂,小船随着清波微微荡漾,仿若摇篮一般,不久二人便沉入黑甜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