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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云有客   次晨, ...

  •   次晨,黄蓉掀开布帘钻出船舱,但见寻风早已醒了,正自船头盘膝而坐,静默调息。她知寻风勤勉,每日清晨练功从不间断,便不去扰她,只静静靠在舱边。

      此时天色初明,湖上弥漫着浓浓白雾,将这万顷碧波尽数吞没。他们这一叶扁舟也不知漂到了何处,四下白茫茫一片,好似置身云海雾涛之中,唯余水波轻响,鸟鸣啾啾。

      寻风听得身后动静,缓缓收功,回首笑道:“醒啦?”

      黄蓉含笑点头。寻风起身走到炉灶旁,摸了摸瓦罐尚有余温,便取了手帕,在热水中浸了浸,拧得半干递给黄蓉:“来,擦擦脸。”

      黄蓉接过帕子,细细擦了脸颈,脖颈。寻风等她擦完,说道:“我帮你梳梳头罢,都睡乱了。”

      黄蓉嫣然道:“好呀。”便在船头坐下,背对着寻风。寻风跪坐于她身后,解开束发金环,一头如瀑青丝滑落满肩,触手顺滑轻软,寻风掏出梳子,由衷赞道:“蓉儿,你的头发真好。”

      两人经常都为对方梳头,做起来极是熟悉,不多时就将长发盘挽成髻,望去颇为灵动俏丽,真是可爱极了。

      黄蓉也不起身,就势向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寻风怀里,问道:“我们这是漂到哪里了?四顾茫茫,什么都瞧不见。”

      寻风伸手揽住她,摇头道:“雾气太浓,辨不清方向。且等日头高些,咱们再划船寻岸罢。”

      “好。”黄蓉应了声,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渐渐地,天际透出金红,雾气开始变得稀薄,缓缓流动消散,远处的山峦显出朦胧的轮廓。远处湖面复又澄澈如镜,倒映着湛蓝天光。

      寻风拾起双桨,准备划船。黄蓉笑道:“寻风,我给你唱支歌罢,解解闷。”

      寻风粲然一笑:“好啊。”

      黄蓉清了清嗓子,曼声吟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这是江南颇为流传的采莲小调,人人都会唱两句,唱着夏日里的荷塘,莲叶繁茂,鱼戏其中,满是水乡生气。寻风耳边听着她的歌声,心意舒畅,手中木桨一下一下,划开碧波。

      黄蓉唱得兴起,又换了一首渔父歌,继续唱来:

      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春江细雨不须归。

      钓台渔父褐为裘,两两三三舴艋舟。能纵棹,惯乘流,长江白浪不曾忧。

      霅溪湾里钓渔翁,舴艋为家西复东。江上雪,浦边风,笑著荷衣不叹穷。

      听她唱得开怀,寻风也意趣大发,索性停了桨,取出自己的玉箫,与她合奏起来。箫声清越,婉转悠扬,与黄蓉的歌声交织缠绕,一唱一和,颇为和谐动听。

      正这时,湖上却又传来一个苍凉的歌声,两人一怔,齐齐停了口,凝神望去。

      只见她们小舟约莫数十丈外,停着一叶渔舟。船头一位渔人正自坐着垂钓,船尾还有个小童侍立一旁,那歌声正是从那渔人口中发出。

      此时晨气未散,云蒸雾绕,烟波浩渺。放眼望去,倒真如画中景象,黄蓉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河东的诗意,今日倒在这太湖之上见着了。”

      听他唱罢,黄蓉道:“未料到爹爹平日喜欢唱的曲,一个湖上渔翁竟也会,咱们过去瞧瞧。”

      寻风应了声,拾桨划船。只见那渔翁的小舟也正缓缓向这边荡来。两船渐近,相隔丈许。黄蓉望去,见那渔人约莫四十上下,形容枯瘦,面带病容。那渔人朗声笑道:“湖上相遇佳客,歌声畅快,箫声清越,雅人深致,真真令人心折”

      黄蓉见他谈吐不俗,嫣然笑道:“先生谬赞。我姐妹二人途经贵地,见湖山秀美,便一时兴起胡乱唱和,怕是扰了先生垂钓的清静,还望海涵。”

      那渔人摇头笑道:“何扰之有?在下听得二位歌箫相和,意气飞扬,一时技痒便也合了一曲。两位移步过来共饮一杯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均觉此人气度雍容,言谈雅致,不似寻常渔樵,心中好奇更甚。黄蓉道:“既蒙先生相邀,那便打扰了。”示意寻风将船靠拢。

      两船相接,寻风将小船系在渔舟船尾,两人跨到渔舟之上。那渔人拱手道:“二位请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相迎,万望恕罪。”

      二人连道“不敢”、“先生客气”,便在他对面坐下。那渔人道:“湖上偶遇颇有缘法,不知二位小友怎么称呼?怎会一早便在这太湖深处?”

      黄蓉答道:“在下姓黄,这位是我妹妹寻风。我二人一路游历南下,昨日见太湖风光甚好,便乘舟夜游,不想随波漂流到了此处,扰了先生雅境。”

      那渔人点头笑道:“原是如此。在下姓陆,本地人士。二位姑娘夜泊湖心,这份野趣豪情便是男子亦不及也。”说着,又唤那童子取来吃食招待。

      童子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来几碟时鲜果蔬,酒碟菜肴,二人谢过,略用了些茶果。黄蓉不饮酒,寻风亦不饮。

      那渔人并不勉强,三人以茶代酒,饮了几杯。黄蓉便攀谈道:“适才听陆先生唱的水龙吟,实是绝妙好词,宋室南渡之后,词人墨客所作无不有家国之悲、身世之慨。此等沉郁之作,非得如陆先生这般胸有块垒,方能道出其慷慨悲凉,晚辈听得是心潮起伏。”

      那渔人听罢,抚掌叹道:“黄姑娘年纪轻轻,于词章一道竟有如此见识,实令在下惊喜。这词意境正是忧愤国事,叹英雄无用武之地,姑娘能听出其中家国之悲,真是灵心慧质,胸襟不凡。”

      黄蓉谦道:“陆先生过奖。晚辈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两人又攀谈起来诗词,聊得越发投机,引得那渔人连连拊掌称善。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寻风于经史文辞之道不算擅长,便静静坐在一旁听她二人谈话,并不擅言打扰。但见那渔人颇为崇赞黄蓉,心中亦是欢喜。

      不知不觉,日头渐高,雾气散尽,碧空如洗,那渔人与黄蓉一番畅谈,只觉心神俱畅。便说道:“与黄姑娘一席谈话竟忘了时辰。在下冒昧,想请两位到寒舍小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黄蓉正自谈得兴浓,看向寻风问道:“怎样?”

      寻风温言道:“都听你的。”

      那渔人见状,又道:“寒舍就在湖滨,但左近颇有几处峰峦之胜,二位若是喜欢游山玩水,在下于此地路径甚熟,或可为向导。”

      黄蓉见他说得诚恳,笑道:“既然陆先生盛情相邀,我姐妹二人便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那渔人闻言大喜,当即吩咐童子:“掉转船头,回庄。”童子应了声是,摇动木橹,小舟便朝着湖岸稳稳行去。

      在湖中行了数里,来到一个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码头上停泊。上得岸来,只见前面楼阁纡连,竟是好大一座庄院,朱门高墙,飞檐斗拱,一派富贵格局

      码头上早有一队仆从侍立,见那渔人船只到达,几人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上了竹榻。

      那渔人坐在榻中,对一名仆从吩咐了两句,仆从领命而去。又转头对二人歉然道:“在下腿脚不便,行止需赖舆轿,怠慢二位小友了,还望勿怪。”

      二人连道“不敢”。一行人又过了一道拱桥,来到庄院正门。但见门楼高耸,匾额上书“归云庄”三个大字。

      正这时,又见一名二十上下的男子快步迎来。观其面容与那渔人有五六分相似,他走至三人面前,先躬身行礼:“爹爹回来了。”又转向黄蓉、寻风二女,抱拳为礼。

      陆庄主对二人道:“这是犬子冠英。二位小友直呼其名即可。”又对陆冠英道,“英儿,这二位是黄姑娘、寻风姑娘,为父的贵客。你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黄蓉、寻风忙道:“陆兄有礼。”

      陆庄主又道:“二位小友,容在下失陪片刻去后堂更衣。有何需用,尽管吩咐犬子。”二人再次逊谢。仆从抬着陆庄主转入内院。

      陆冠英伸手相引,说道:“家父吩咐,让在下陪同二位姑娘在庄内略观景致。寒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黄蓉笑道:“陆兄客气。贵庄气派不凡,我等正想开开眼界,有劳引路。”

      陆冠英便陪着二人在庄内缓缓而行。这归云庄占地极广,庄内陈设华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一路穿堂过院,回廊叠榭,黄蓉边走边看,渐露几分讶异之色,她悄悄看向寻风,见寻风亦在扫视四周,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之处。

      足足走了三进院落,来到后厅书房,陆冠英停步,朗声道:“爹爹,黄姑娘、寻风姑娘到了。”

      “快请进来!”陆庄主的声音自内传出。

      三人入内,见那陆庄主换上了一身儒生常服,手拿一柄白羽扇,坐在轮椅之上,笑吟吟的朝二人拱手,示意入坐。陆冠英侍立其父身旁。

      黄蓉见书房中琳琅满目,全是诗书典籍,几上桌上摆着许多铜器玉器,看来尽是古物,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中年书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伫立,手按剑柄,仰天长吁,神情寂寞。左上角题着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下款题着“五湖废人病中涂鸦”八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那画中笔意锋芒锐利,波磔森森,一股郁勃不平之气扑面而来,直欲破纸飞出。

      陆庄主见黄蓉目光凝注,问道:“黄姑娘觉得这幅画作如何?还请品题一二。”

      黄蓉略一沉吟,道:“晚辈斗胆妄言,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庄主莫怪。”

      陆庄主摆手道:“但说无妨!”

      黄蓉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片刻,方缓缓道:“庄主这幅图画,写出了岳武穆作这首《小重山》词时壮志难伸、彷徨无计的心情。只不过岳武穆雄心壮志,乃是为国为民,‘白首为功名’这一句话,或许是避嫌养晦之意。当年朝中君臣都想与金人议和,岳飞力持不可,只可惜无人听他的。”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两句却是一番无可奈何的心情,而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对。庄主作画写字之时,却似是一腔愤激,满腔委曲,笔力固然雄健之极,但是锋芒毕露,像是要与大仇人挤个你死我活一般,只恐与岳武穆忧国伤时的原意略有不合。晚辈曾听人说,书画笔墨若是过求有力,少了圆浑蕴藉之意,似乎尚未能说是极高的境界。”

      陆庄主听了这番话,一声长叹,神色凄然,半晌不语。黄蓉见他神情有异,心想:“我这番话可说得直率了,只怕已得罪了他。但爹爹教这首《小重山》和书画之道时,确是这般解说的。”便道:“晚辈年幼无知,胡言乱道,尚请庄主恕罪。”

      陆庄主叹道:“哪里的话。黄姑娘,老夫蹉跎半生,郁结于心,不想今日竟得你一语道破,你……你真是老夫生平第一知己!至于笔墨过于剑拔弩张,更是我改不过来的大毛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他顿了顿,又对陆冠英道,“英儿,去吩咐厨下整治酒菜,我要与二位姑娘把酒畅谈。”

      陆冠英应声去了。陆庄主又询问黄蓉家学师承。黄蓉只推说家父是山野闲散儒生,并无名望。陆庄主叹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便转而与她谈诗论画,黄蓉皆是应对自如,每每有精妙见解,陆庄主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寻风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离这书房内外陈设布置,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不多时,酒席备好,设在一处临水轩榭之中。四人饮酒用饭,言谈甚欢。席间陆庄主又说起这太湖左近风光名胜,力邀二人多住几日,慢慢游玩。黄蓉寻风见盛情难却,便应允下来。

      酒过三巡,月已东升。陆庄主道:“天已不早,两位要休息了罢?”

      二人起身告辞。随着丫鬟来到客房之中,房内陈设精雅,两张床榻相对,一应用物无不考究。丫鬟送上两盏香茗,说道:“二位姑娘夜晚需要甚么,只需拉动床边绳铃,我们立时便到。只是夜里还请莫要随意走动,免得迷了路径,听到甚么声响也不必理会。”

      说罢,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待那丫鬟脚步声去远,房中只剩她二人。黄蓉方低声道:“寻风,这庄子里里外外的古怪,你也瞧出来了吧?”

      寻风点点头道:“我瞧着此间亭台楼阁的方位布局,都暗合着五行八卦。”

      黄蓉道:“这庄子是按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这些奇门八卦之术,爹爹最是拿手,只这庄园构建虽奇,又哪里及得上咱们桃花岛精微奥妙?”

      寻风又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他那书房门楣之上还挂着一只铁八卦,那是用来练劈空掌的!”

      黄蓉接口道:“看见啦,还有那陆庄主言谈举止、乃至书房陈设、所著书画,也像是在学我爹爹的做派。”

      寻风沉吟道:“如此看来,这位陆庄主要么与师父有旧,要么……便是与师父有怨,但应是不知道我们身份……”

      黄蓉道:“虽还不知他想做甚么,但对我们倒似没有歹意,不过那丫鬟临走为什么叮嘱我们莫要出院?莫要在意声响?”

      寻风莞尔道:“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你今夜定然是要出去瞧个究竟了。”

      黄蓉嘻嘻一笑,道:“知我者,寻风也!咱们先睡下,待到夜深人静,再出去瞧瞧这归云庄里究竟藏着什么玄虚。”

      两人计议已定,便吹灭灯烛,和衣卧下。只是也无睡意,便自闭目养神,静候夜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归云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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