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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愁 三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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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自市集买完菜,黄蓉言说今日拜师需得丰盛些才好,两人整治了满满一桌酒菜。桌上,寻风为三人各斟了酒,黄蓉双手捧杯,盈盈起身,说道:“师父,徒儿敬您一杯。”
洪七公心中甚是欢喜,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点头道:“乖蓉儿,坐下吃菜!”
寻风亦起身举杯,道:“七公,我也敬您一杯。恭喜您收得这般聪慧伶俐的传人。也多谢您这段时日的教诲。”
洪七公亦是开怀,仰头干了,笑道:“今日有好酒,有佳肴,还有两个乖巧后辈孝敬,老叫花真是快活似神仙!”三人哈哈而笑,举箸用餐,席间融洽不已。
饭后,黄蓉自怀中取一布巾包裹,问道:“师父,您方才特意让我们买这许多针,是要做甚么?”
洪七公倚在椅上,拈起一枚细针,对着烛火眯眼瞧了瞧,听声辩位,对准方向一弹,那银针便疾射而出,钉在房中木柱之上。寻风凝神看去,只见针尖下竟有一只蚊子!
寻风心中一动,叫道:“七公!您这手功夫可是为了对付欧阳克的毒蛇?”
洪七公点头道:“老毒物早年间虽也玩蛇,却未搞出这般大规模的蛇阵。此次他那侄儿驱蛇横行,倒是给了老叫花一个警醒。几条几十条蛇好对付,但若是成千上万条齐齐涌来,又哪里挡得住?可若是一条条去钉,老叫花便是累死也钉不完。就须得再练练这‘满天花雨’的本事,蓉儿,这门暗器手法想不想学?”
黄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想学想学!”
寻风沉思片刻,将那夜与梅超风率先遭遇蛇阵事说了,末了道:“若是毒蛇成群结阵而来,倒是可以以音律扰乱,只是蛇阵虽乱却也不敢反咬其主,若是能取得他们身上佩戴的驱蛇药就好了!”
洪七公摇头道:“那些蛇奴怕是自小就以秘药喂养,气息与常人不同,已是不需要配药了。”
寻风蹙眉,目光落在那包银针上,又问道:“七公,那若是我们身在野外,手边无针或是银针用尽,却又该如何?那日我被毒蛇困在树上时便想过此事。”
洪七公负手起身,踱至窗边沉眉思索,窗外沉沉夜色,院中老树枝叶沙沙作响,洪七公口中叫道:“树上……有了!”说罢他身形微动,跃窗而出,顷刻间又掠回屋内,手中已多了两片翠绿的树叶。他将树叶递给寻风:“丫头,用你弹指神通的劲道发这叶子。”
寻风接过那轻飘飘的树叶捻在指间,指尖运劲,倏地弹出。树叶借着劲道飞出尺余,便坠落在地。她先是一怔,随即展颜笑道:“我明白啦!”
黄蓉恍然:“师父是说,让我们把这树叶当做暗器使?”
洪七公颔首道:“老叫花练的都是外门功夫,内功不算精通,但据说内力修炼到家的人,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你们桃花岛的弹指神通也是这个道理。无论何种暗器功夫,根基皆在内力,寻风丫头内力虽是不差,但毕竟还年轻,多多苦练,过得几年说不得便可初窥此境。”
寻风道:“七公,我定当日日勤勉修炼!”黄蓉拍手道:“那明日我们便开始罢!”
第二日,洪七公就开始悉心教授二女这‘满天花雨掷金针’的暗器手法,以及诸多临敌应变、江湖行走的经验。黄蓉此番竟难得勤勉起来,主动要学那降龙十八掌。洪七公自无不允,将掌法精要一一传授。
转眼又是十余日过去。这日一早,洪七公把黄蓉唤来,言简意赅道:“蓉儿,师父这次可真得走啦。咱们师徒后会有期罢。”
黄蓉虽知师父性喜逍遥,不惯羁绊,但相处月余下来,颇为不舍,哀切道:“师父!我……我舍不得您呀!”
洪七公板起脸道:“江湖儿女,来去如风,何必作此姿态?日后自有相见之日。”说罢便转身而去。
黄蓉强忍泪意,又急急追上道:“师父,寻风去溪边盥洗衣物还未回来!您不见她一面么?”
洪七公摆手道:“不见了,你跟她说一声便是。见了面反倒啰嗦。”
“师父!师父!”黄蓉扯住他衣袖,低声道,“我还有件事,想求您允准。”洪七公道:“何事?”
黄蓉道:“您降龙十八掌的后面三掌,我……我能不能教给寻风呀?”
洪七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好你个小滑头!我说这些时日怎地忽然这般勤快,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黄蓉嘻嘻一笑,扯着他手臂摇晃:“好不好嘛师父。”
洪七公笑道:“你平日里鬼精鬼精的,怎地此刻倒笨了?你俩日日待在一起,你便是偷偷传了她,也只有天知地知、你知她知。老叫花远在天边,上哪儿知道去?”
黄蓉摇头道:“那怎么成!我若是偷偷地传,她便只能偷偷地使,那还算什么威震天下的降龙十八掌?不成了偷鸡摸狗掌了么?名不正则言不顺,自然得是师父您点了头,我才能光明正大地教!”
洪七公听她说得振振有词,也是好笑。思及这段时日相处下去,寻风那孩子品行资质都是上乘,便是传了她也无不可。两个孩子也是情谊深厚,都为对方着想。黄老邪脾气古怪,倒是给女儿找了个一心一意的好伴当。便叹道:“你要传便传罢!你俩行走江湖……好好的。师父走啦!”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拔地而起,跃上屋脊便消失在晨雾缭绕之中。
黄蓉立在院中,怔怔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待到寻风归来,黄蓉将洪七公离去之事说了,寻风听罢,亦是低落怅然。
送走洪七公后,两人虽有些失落,但终究少年心性,不多时便又说笑起来。想想在这儿待了不少时日,也该继续上路了。第二日便收拾了行囊,为着方便改换了男装,一早便离开了此地。
走至正午时分,日头渐烈。两人找了个树荫底下准备歇歇脚。寻风取了水囊,正欲去附近寻些溪水,忽听得身后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蹄声未远,又是一阵更急的马蹄声紧追上来,似在追赶。
寻风手搭凉棚,凝目望去,但见前头一骑上是位红衣女子,后头追赶的是个锦衣公子,身形颇为熟悉。她迟疑道:“蓉儿……我怎瞧着,前头那两位有些像穆姊姊和那完颜康?”
黄蓉闻言,也起身张望:“穆姊姊?她怎会在此处?咱们瞧瞧去。”
两人当即上马,远远缀在后面。跟出数里,见前方两人已弃马下行,走入了道旁一片林中。这时看去,果真是穆念慈与完颜康二人。
穆念慈气势汹汹走在前头,完颜康快步追上,伸手拉她衣袖。穆念慈猛地甩脱,头也不回继续前行。
二人对视一眼,心下奇怪。黄蓉低声道:“他们这是闹的哪一出?拌嘴了?”但想这是他二人私事,她们也不便贸然打扰,便仍隐在后面观望。
却见完颜康抢上几步,自身后一把将穆念慈紧紧抱住。穆念慈身躯一颤,似要挣扎,却被他牢牢箍住。两人身影重叠,交颈相闻。
黄蓉轻呼一声:“呀!”连忙别过脸去。寻风亦是面上一红,低声道:“他们……倒真是江湖儿女,不拘形迹……”
却见穆念慈奋力挣扎了几下,从完颜康怀中挣脱了出去,与他对面而立。两人嘴唇开合,似在争辩什么,只是隔得远了,一句也听不真切。又见穆念慈说着说着,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忽地扬起手向前一挥,重重地掴了完颜康一记耳光!
林间霎时一静。两人俱是愕然,不知何事竟争吵至此。
完颜康猝不及防挨了一掌,怔在当地,似是不敢置信,只见他盯着穆念慈僵立片刻,嘴唇开合,似是说了几句重话,然后一拂衣袖,转身上马而去,转眼间消失在道路尽头,只余下一路烟尘。
林间只剩穆念慈一人孤立。她望着完颜康消失的方向,面上泪痕交错,神色凄楚欲绝。
二人在树后看得分明,寻风低声道:“蓉儿,咱们要出去么?也不知他们究竟为何争执……”
黄蓉亦觉茫然,穆念慈这般伤心,她们若是贸然上前,恐会增其难堪。两人正自踌躇,忽见穆念慈抬手抹去脸上泪水,自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高高举起。
“姊姊!使不得呀!”黄蓉骇然惊呼。
寻风立刻俯身拾起一枚石子,运劲弹出。穆念慈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
二女施展轻功掠至她身前。黄蓉一把扶住她,急道:“穆姊姊!你……你这是做什么?!”
穆念慈一怔,发现来人竟是黄蓉与寻风,一时悲苦涌上心头,再也支撑不住,伏在黄蓉肩头痛哭。黄蓉与寻风一左一右扶着她,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穆念慈大哭一场,胸中郁结稍舒,擦了擦泪水,这才抬起头来,强笑道:“两位妹妹……让你们见笑了,你们怎会在此处?”
黄蓉说道:“我们离了中都四处游玩,正好路过此地。姊姊你呢?怎会到这儿来?”
穆念慈眼神一黯,道:“我……我是有事路过……”至于有何事她却未言明,只含糊带过。
寻风温言道:“穆姊姊,怎么只有你二人同行?穆老伯和包阿姨……可都安好?”
穆念慈道:“多承挂念,爹爹妈妈都好。前番在王府多蒙你们冒险相救,实是我一家的大恩人,还未曾好好谢过。”说着便要行礼。
寻风连忙拦住:“姊姊快别如此,折煞我们了。”
黄蓉心思灵巧,追问道:“姊姊,是不是那完颜康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和寻风帮你出气。我们武功近来可是大有长进,今非昔比了!”
穆念慈听她言语稚气,却又满是关切,心中又是一酸。想这两个妹妹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于这男女情爱纠缠的苦楚,她们又如何能够体会?说了也是徒增烦恼。忙摇头涩声道:“他没有欺负我……两位妹妹,你们都是好人,多谢你们关心。我得走了。”说着,便欲转身上马。
黄蓉急道:“穆姊姊!你要到哪里去?我们跟着你吧!我……我怕你又像方才那样……”
穆念慈一怔,随即知她误会了,解释道:“我……我并非要自尽。只是…只是想斩断这烦恼丝。”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
“斩断烦恼丝?”寻风不解,“吵嘴而已,为何要割头发?”
穆念慈见她们满脸困惑,心想这两个妹妹正当无忧年华,何曾识得情愁滋味?她心中凄楚,只化作一声轻叹:“没什么……你们年纪还小,不懂的。日后……日后或许便明白了。”
言罢,她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而上,又对二人抱了抱拳:“两位妹妹珍重,后会有期。”黄蓉又喊两声“穆姊姊”,她也未曾回头。
黄蓉怔怔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纵使她聪慧过人,此时竟也想不明白。转头问寻风道:“穆姊姊方才的话是甚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年纪还小不懂?她与那完颜康,究竟怎么了?”
寻风亦是望着穆念慈离去的方向,神情怔忡,兀自出神,似是并未听见她的问话。
黄蓉自小在桃花岛长大,受尽宠爱,性子娇憨顽皮,高兴了便开怀大笑,难过了便哭闹一场,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愁滋味。此刻见穆念慈这般哀恸决绝,又说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不禁悲从中来,好像初次窥见了这人世间的愁苦。只这滋味陌生又难受,让她不由得沉默下来。
两人继续上马前行,只是都少了些谈笑的心情。待到晚上寻了家客店投宿,躺在床上,黄蓉又痴痴想了一阵,才合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黄蓉在梦中忽听得房顶瓦片一响,她立时惊醒。侧头一看,寻风已然醒了,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凝神继续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