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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丨萩云风光 我滴老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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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州南山麓萩云庄，今日一切如常。
春耕农忙的时节，趁着晨间雨后的日光，水牛在田间埋头犁地，农人们背朝青天插新秧。
阡陌间，屋舍俨然，鸡犬相闻，清渠如许，鱼游虾戏。
三两妇人溪边浣衣，同门前摇椅的老妪闲话家常，乍然被觅食的鸭子溅一身水，笑声传出一里外，却盖不过学堂书声琅琅。
一蓝衣少年从庄子最深处的萧宅匆匆走出，每个遇见的庄人都在忙中抽空与他招呼：
“少主早啊！”
“早啊朱婶张婶！骆婆婆早！”
“今日没带着那只小狗么？”
“没带，小狗长大了，怕它吓着骆婆婆。”
少年知道骆婆婆已经糊涂了，特意停下脚步耐心解释。实则昨晚白夜梅灵相救的小姑娘见过那只青色大狗，带出来恐怕穿帮。
“小狗长大了？记不得了。”骆婆婆面露困惑，指着远处问道：“那林家丫头身边的又是谁呀？我怎么也记不得了呢。”
少年望过去，两个女孩正在学堂门口驻足，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没有说话，似乎也没在听人说话，在读书声中兀自出神。
“看什么呢？”
秦蓉被吓了一跳，回头见一倜傥少年正盯着她看，霎时红了脸。
身边与她刚刚熟悉的啾啾却喜笑颜开地行了一礼：“见过少主。”
“呀，您就是萧家郎君？”
秦蓉如梦初醒，不由得肃然起敬。
昨夜，白夜梅灵随手一指，她还当是就近的一个普通田庄，敲开了颜阿婶的门才知，这竟是萧家的庄子。
兰陵萧氏是大姓，有诸多旁支，其中一支还是前凉朝的皇族，出了一位当今皇后。可京江以南的百姓最熟知的，既非西凉皇族，亦非兰陵本家，而是前辰战神萧壑一支，不仅是因为先祖的赫赫战功，曾护佑这一方百姓多年，还因为萧家是他们见过最不像士族的士族。
萧家自获罪以来，遭朝廷厌弃，人丁凋零，只余三代四口人，即便还算是个乡侯，但爵位都是虚的，士绅阶层也心照不宣地避而远之，而萧家似乎不以为意，知足地抱着萩云庄和观奇书肆，过起了与世无争的小日子。
萩云庄有良田三百亩，据闻庄上佃户是不需要交佃租的，粮货卖出所获的利润还会与佃户分红，多少农户想要佃萧家的地，可萧家只佃给原萧家军的旧部和遗属。
萧庄主曾言，先祖谋逆乃萧氏一门之过，自当一力承担受连累的旧部遗属之余生。百姓们敬佩萧家的仁义，又因重徭厚赋之故，甚至暗戳戳觉得萧家先祖反得好。
萩云庄进不去，可萩云庄出产的作物和山货却是人人都能买到的，在润州集市上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达官显贵躲着不收，拦不住百姓们青睐，因为日日不及午时便沽清，人称「萩云不过午」。
就连观奇书肆，也与那些只服务于士绅的书肆截然不同。那原本是过世的姜夫人开在并州的书肆，过去便以给贩夫走卒讲学、教花楼女子认字的奇特行径小有名气。
十年前，萧家将书肆搬到润州城里，一边卖着便宜的画本，既有传奇故事也有实用图谱，无须识字也能看懂；一边高价租借姜夫人生前藏书的抄录本，其中不乏姜家祖上珍藏的孤本典籍，哪怕识字的贵人们不想沾萧家和庶民的边，也无法拒绝珍本的诱惑。
秦蓉生平爱好，一是听书，二是画本，四个时辰里两个偶像都见到了，这和极乐还有甚差别！
她一时看呆，被啾啾提醒才手忙脚乱地福身见礼，“多谢……多谢郎君的盘缠。”
“不必谢。”萧凌打量了一来回，见其身体精神无虞，心安了大半，笑着指指门内道：“秦小娘子对学堂感兴趣？”
秦蓉依依不舍地再望了望学堂，问道：“听颜阿婶说，在萩云庄农人家的孩子都念书，可是真的？”
萧凌点点头，指向学堂隔壁的印书坊，道：“家母有一书肆，印书坊就在此处。你说说，不论誊书的算账的卖书的，都须识字不是？便叫村里的娃娃不论男女都上学堂去，辰时上课申时归家，孩子们懂事多了，爷娘也可以安心做活计了。”
“女儿也能读书？”
“怎的不能！我就在学堂里念书！”啾啾抢着回答，下巴一仰，神色难掩自豪：“咱们学堂不收束脩还包餐食，学成后还按特长给我们推荐营生。有擅长术数的进城当账房，有擅长种地在庄里改善作物，还有这学堂里的夫子也多半是学堂毕业的呢！”
“是谁在外头喧哗，影响课堂秩序！”一名女夫子踏出讲堂来看情况，见到门外三个年轻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先向萧凌行了礼，再嫌弃地点亲闺女的大名：“林影秋学子，功课交了吗？”
这位女夫子正是学堂的山长，萧凌口中的蘅姨，杜蘅。
杜蘅曾是姜夫人身边最忠诚的女使，直到十多年前姜夫人给她赎了奴籍，与她姊妹相称。她以姜夫人为恩人，仍一直陪伴左右，直到嫁给了萧家军的一名参军，生下一对双生闺女。
当年她正因怀孕生子，而未跟随萧凌一家出游，不成想竟是与旧主的永别，从此将所有的恩情偿还到萧凌身上，如同萧凌的第二个母亲，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在教习上更一丝不苟——可以说相当严格，被萧凌偷偷称作萩云庄的麦格教授。
而杜蘅所生的那一对双生闺女，就是萧凌身边的啁啁和啾啾。
说来这两个小丫头是作为良人出生的，本各有大名林影舟和林影秋，啁啁和啾啾不过是小名，且还是萧凌最初口齿不清叫起来的。
二人只比萧凌小一岁，自幼与萧凌一齐长大，也是空明山庄的预备力量，只是受阿娘教诲，报恩于前主之女，辅佐萧凌办事和起居。
可起居这方面，萧凌不惯被伺候，平日更愿意把她们当做自家妹妹纵着，在杜蘅的严厉管教下更是同一阵线的小伙伴，私下自然养成了如眼前一般跟少主没大没小的样子。
“阿娘……”啾啾被母亲一瞪，一个激灵躲到少主身后，战战兢兢只露出一双眼睛，改口道：“杜夫子，学生奉少主命办事呢，宽限两日罢……”
萧凌也有点打怵，端着笑道：“打扰蘅姨上课，是我们之过，今日确有要事，办完了我再辅导啾啾完成功课，蘅姨觉得可行？”
女夫子杜蘅不认同，语气温和而严厉：“劳少主操心，学业是秋儿自己的，少主莫要如此纵容她。少主天资聪颖，素有神童美名。秋儿功课平平，不及少主十一，更应将勤补拙才是。”
“嗐，什么神童，都是过去的事了，蘅姨莫要捧杀我。”
萧凌露出过年拒红包一般的谦虚神情。
没办法，她前一世还算得上是学霸，这一世的出厂配置自带未来的知识库，也非她所愿呀！
隔壁家小孩过于优秀，苦的是不爱书本爱刀枪的啾啾。
她左右看了看，赶紧拉出看着萧凌满眼星星的秦蓉道：“阿娘，这位秦小娘子对学堂颇有兴趣，不妨交给您罢。老庄主回来了，少主不是急着去迎吗？快走快走！”
这丫头惯会搬出少主和正事来光明正大地逃课。
杜蘅没有阻拦，只是无奈地摇头，转身道：“秦小娘子且跟我来罢。”
“我真的可以吗？我是女孩儿，已经十二岁了……”
杜蘅回头看向踌躇在原地的秦蓉，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柔软的微笑，“我第一次读书，也是十二岁。”
秦蓉惊讶地张大嘴，“这学堂在杜夫子十二岁时已经开办了吗？”
“那时候没有学堂，是我的主人为我启蒙的。她向来以孔圣人的有教无类为理想，而她的孩子为她实现了。”
那个孩子已长成少年，迎着阳光远去，拐个弯隐没在小巷尽头。
杜蘅收回视线，牵起秦蓉的手，走进学堂。
…………………………
“阿娘也太可怕了。”
萧凌看着啾啾抚胸口的夸张样子，不由得失笑道：“蘅姨也没说错，再怎么你的功课都不能落下，把学业完成才像话呀。”
“少主这样的学神，哪知我们学渣的痛！”啾啾怨念地鼓起腮帮子，“我看秦小娘子挺喜欢念书的，少主要不留她在庄里上学罢？”
“秦小娘子难道不回家啦？”萧凌正了神色，把话题拉回绑架案，“方才问得如何？”
啾啾也收了玩笑，低声报道：“那歹徒叫何大，与秦小娘子住一条街上，是他们那儿出了名的闲汉，不过此人胆子小，过往都是小偷小摸，未犯过什么大恶事，早前被征去开渠已很久没露面了，近来江南运河落成才返乡。前日天黑前，秦小娘子在回家路上被套麻袋迷晕了，醒来就在马背上。再后来，少主也知道了。”
“看来何大没说谎。”萧凌思考时，右手下意识盘摸着左腕上的银镯，再问道：“秦小娘子可有提到一个叫余老三的人？”
“余老三？唔……跟余三叔可是同一人？”
啾啾有些惊讶，但毫不犹豫地回道：“一开始我想着让秦小娘子轻松些，拉了会儿家常。她说她们家那条街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却出了个富贵的余三叔，也不晓得做的什么营生，家中长辈都不许孩子们与他走近，但他对孩子们都极好，总请她们吃糖，还约定了秦小娘子，待过两日他跑商回来，独叫她一个去家里吃零嘴。秦小娘子颇是期待呢。”
萧凌的嘴角又沉了两分。
小孩眼里只看得见糖果零食，看不出余老三的套路，司马昭之心，真是恶心透了！除了他还有个何大，秦蓉可谓群狼环伺，轻易逃不出生天了。
萧凌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下，“秦小娘子希望何时归家？你可安排好了？”
啾啾点点头，“安排好了。秦小娘子身上还有伤，颜阿婶留她养两天再归家。我已同阿爷说了，借她一辆马车。”
啾啾的阿爷林岳扬，是萩云庄的庄头，过去是萧家军最年轻的参军，在战场上废了一条腿退下来，自从萧凌设计、欧迟迟特制了一具义肢给他后，如今他是庄里最雷厉风行的人。
既然啾啾报了林庄头，那萧凌确实不必担忧了。
“好，还请林叔费心，派位女同袍送秦小娘子，到她家帮忙圆一下，她被拐之事切莫传出去，也先别告知她的家人。”
这年代的女子，即便还未成年，被掳走就失了贞洁名声，也等同于失了身家性命。秦家还不知是何态度，若是个轻女的家庭，污了名声的女儿回来了，就此卖给他人做妾，甚至卖进花街柳巷都不奇怪。
萧凌思来想去，又再补了一句：“去丹阳后多留两日，如果她家人态度有异，就把她带回来。”
“喏。那这起事件，少主准备派谁去查？”
啾啾投来跃跃欲试的眼神，就差举手喊“选我”。
“林影啾小朋友，没想到你为了逃课做到这个地步。”萧凌指着啾啾的小鼻子，假作正经道：“我回头要跟蘅姨告状。”
“少主！”啾啾抓住萧凌的手，急得跳脚，“教头都说我的武功可以出师了，只要今年内完成一个卒业任务，我就能打破毕方师姐的纪录，成为校场上最年轻的卒业生！我答应你，学堂我会好好上的，求求了少主……”
庄中子弟皆在六岁时上学堂，同时修习骑射御术和基础武术；十岁时根据特长进行分科，术数、医药、匠技等等五花八门，并挑选根骨合适且有兴趣者成为见习武人，继续受训；十五岁卒业，通过考试后获得代名，如毕方，然后按专业和能力分配去处。
而见习武人则需要完成一项卒业任务，有少数优秀者在武训上提前出师，便可提前接受卒业任务，提前成为正式武人。
萧云川本是为了让闺女读书习武有伴，才设计了这一制度的雏形，不成想萧凌太神，没有小朋友跟得上她的进度。萧庄主不得不领回家亲自教导，之后还听从闺女建议，完善了分科制度。
而萧凌身边两个丫头，则成为了这套空明山庄版「九年制义务教育」下的学生。啁啁没有成为武人，走的是学文的方向，主修丹青；而啾啾学堂功课不好，却是见习武人中的佼佼者，距离武训卒业仅一步之遥。
萧凌笑了，知道武人中的传奇弟子毕方是啾啾的追求目标，只得点头说：“行行行，让你去。不过，我还要先问过阿翁阿婆，看这件事咱们能不能管。”
说话间，萧凌和啾啾二人已经走进了林子深处，在无尽古树的天然屏障，和又高又厚的人工围墙中间，是萧凌好不容易在深山里辟出的两亩平地，孵化锤炼空明山庄新生武力的演武场。
一般来说，围墙上有四五个年轻弟子站岗，远远瞧见了自己人自当开门才对，可今日他们家少主走到墙下了还不见动静。
萧凌还没说话，啾啾就先叉起腰来，一副师姐派头，气沉丹田骂道：“人呢？今日谁值班！给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