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4章丨空明山庄 江湖第一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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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业十一年二月，婺州金华县。
宵禁后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一个妇人紧紧捂着胸口，贴着墙根匆匆行走，避开巡街的差役，寻至一处巷弄口。
此巷地处闹市边缘，两头连接着通达的大道，但极为狭窄只能通一人，因而白日里四周人来人往，这条巷弄都鲜有人过，即便走进巷弄也不引人注意，实在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妇人举着灯笼，在小巷中间唯一一扇窗下，找到一个古怪的图腾，一丝希冀涌上心头——
是了，与邻居阿婆所说的空明图腾一致。人人道空明山庄无所不知，虽无人知晓山庄何在、庄主何人，但各个城镇皆设「闻达巷」助人解惑，而这就是金华县的闻达巷！
妇人迫不及待地敲敲窗框，窗里很快亮起了灯，下半扇窗抬起，窗里人的脸隐于上半扇窗后，利落问道：“娘子所问何事？”
妇人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掏出衣襟中被捂热了的银簪和画像，珍而重之地抚平草纸上的褶皱，轻柔得就像在抚摸画上那可爱孩子的脸，“这是我的儿小胜，三日前在奴家的饼摊边上走丢了，他才八岁，求求你们，帮我找找他……奴家没有现钱，唯有这一支陪嫁的银簪，白日里问过当铺，还可值百两钱，若不够奴家再去凑……”
窗里人接过东西，纸张粗糙，画像更粗糙，但依稀可见孩子眉眼精致。他收起画像和银簪，道：“够了，如有消息，会送信给你。”
妇人连忙道谢：“多谢先生！奴家家住城南巷，夫家姓……”
“我知道，昌娘子的桶饼乃金华一绝。”窗里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安慰之意，“娘子回吧，空明山庄会给你答案。”
“多谢……”
妇人的呜咽声在夜色中逐渐远去，窗闭灯灭，闻达巷仍是那条毫不起眼的无名小巷弄。
…………………………
与此同时，润州南山。
行侠仗义完的萧凌一身轻功行云流水，穿梭于树海中，微微醉意不影响她步履轻快。
原本应了两个小丫头早些回去，一同赏月喝酒吃夜宵，不成想为个坏蛋迟了这许多，只盼丫头们不要等急了。
这般想着，脚下的步伐愈来愈快，笔直向西，攀上一个山头，沿着瀑布而下，一个三峰环绕的谷地忽现眼前，三山之水在山谷里汇聚成一汪幽邃的深潭，名唤空明潭。
山谷中坐落着一座隐世山庄，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就像是盆地中的小盆地。
东边以竹林为屏障，西边种了一小片果林，北边有天然的山石峭壁，南边面向深不可测的空明潭。
哪怕有生人闯入了山谷，也只当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而不知其内有乾坤，别有洞天。
谁会知道名扬天下的空明山庄就在此处，谁会知道神出鬼没的白夜梅灵就是空明山庄的少主，谁会知道空明少主就是没落将门萧家独子，萧凌。
“哟，我家梅灵女侠回来了？”
萧凌刚踏进竹林，一道寒芒带着杀气，直冲她面门，以锐不可当之势袭来——
她先是下腰躲过，这寒芒却往回一收，攻向她下盘，她紧接着一个后空翻试图跃出战局，而寒芒速度奇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武器，虎虎生风，动若蛟龙，迅速追上攻其侧腰。
她要往上飞，寒芒便从上方劈下；她要矮身躲，寒芒便横扫脚下。
她的每个动作都被寒芒看穿，不让她逃脱，又避着她要害，引得她原地翻来跳去，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避无可避，萧凌逮着机会，掰断一支青竹作剑握在手中，以刁钻的角度和力度抵上——
“叮！”
只轻轻一声碰撞，竹竿随身一侧，便已漂亮地将寒芒挡开——原来寒芒也不过是一支更长的青竹竿罢了。
长竿一收，一道清冽的声音悠哉道：“还不错，轻功已经超越我了，剑法还得练呐。”
萧凌惊魂未定，落地时差点崴了脚，心虚地抬头谄笑道：“阿爷，这么晚，还练功呢？”
幽篁间，一人长身玉立，脚踩木屐，长发未束，宛如一株青松，微微一笑，照样回道：“白夜梅灵，这么晚，又偷酒呢？”
在这儿蹲点抓包的，自然是空明山庄的庄主，老父亲萧云川。
自从当年萧凌眼疾手快掀翻了荣二娘递来的酒碗，萧云川就看中了她那敏捷的天赋，以为萧家武学后继有人。只可惜这孩子灵巧有余，力气不足，偏偏萧家祖传的马槊之法大开大合，最需要力气。
萧凌强行学了两三年马槊，不得其门而入，六岁那年机缘巧合捡到个剑法高手，拜师后倒是习得了一身高超的剑法和轻功，如今看来小有所成，萧云川且算是老怀安慰了。
“阿爷快别喊了，白夜梅灵这名儿，也忒羞耻了……”这声称呼一下勾起她被迷妹当神拜的记忆，萧凌感觉抠地的脚趾又蠢蠢欲动起来，听见后半句偷酒更是一激灵，酒都醒了，“什么偷酒？偷什么酒？我睡不着出去溜达的，不知阿爷在说什么。”
“当我同你阿翁一样好糊弄，信了你猢狲盗酒的鬼话？焉知你就是那只皮猴儿。”萧云川走近闻了闻，“竹叶青？好狠的丫头，你阿翁陈了八年呢。”
萧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滴溜一转，双手奉上那酒葫芦道：“儿给阿爷也捎了的，阿爷可千万替我圆着……”
“萧零境啊萧零境，谁家做大侠同你一般，一手偷鸡摸狗，一手扶弱锄强。”
萧云川抱臂，不接她的葫芦，下巴朝东北方扬了扬，道：“山下传讯来了，有个被拐的良人少女，住进了颜阿婶家，应是白夜梅灵所救罢？”
“不是说了休提我么……”萧凌小声嘟囔着，心道难怪阿爷能堵个正着。
“人家守口如瓶！旁人不知你，阿爷还不知么？”萧云川哈哈大笑，给了她一个爆栗，“快落雨了，赶紧回去睡罢。明日我要进城去书肆办点事，你带回来的人，还须你自己料理。”
“自当由我料理。”萧凌揉着头，皱眉问道：“书肆怎么了？这两日没有新书要送去呀。”
她的母亲姜夫人出身书香世家，祖上以藏书闻名。她本人生前也酷爱读书，嫁妆里珍籍孤本比金银首饰还多，嫁给萧云川之前独自在并州开了一家「观奇书肆」。
姜夫人过世后，萧云川把书肆一并迁到了润州，如今是萧家明面上除了萩云庄外唯一的产业，在萧凌的建议下，抄录母亲嫁妆中的孤本对外租借，同时也售卖萧凌闲时画的画本，可她前阵子才出了一卷游记绘本，近期并没有新书。
“书肆无恙，是旁的事情，我顺道送些典籍拓本去，兴许要忙上数日。”萧云川顺手帮着揉揉萧凌的小脑袋，垂眼温声道：“武学一道博大精深，一时不得其法是常有之事。我家阿凌，在同龄人当中已是佼佼了，莫急。”
阿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萧凌一怔。
上回见师父，师父说她「已达人剑合一之境，但还缺点剑气」。这段时间她一直装得很好，只是夜间偷溜得更频繁了些，她屋里的丫头都当她是去过女侠瘾，孰知她是去练功悟道的，夜夜刻意不带剑，仅用树枝都能削秃了小半座南山，仍未悟出师父所说的「剑气」究竟缺在哪里。
老社畜萧凌有个毛病，一缺灵感就焦虑，一焦虑就想整点上头水……一不小心，已经把阿翁的藏酒掘了大半。
上辈子考第二名回家都要挨批，而这辈子父亲总是给她全肯定。尽管这十三年听了无数次，但每次萧凌都感激不尽，深深点头道：“孩儿知晓，谢阿爷指点。阿爷明日一路顺风，孩儿盼归。”
“好。这酒你们几个孩子喝罢！明日你阿翁从栖玄寺归来，便没那么好偷了。”
萧云川背着手翩然离去。萧凌抬头，默默看着阿爷的背影，一如十三年前，挺拔可靠，却又一如这十三年间，孤单落寞。
阿娘去后，阿爷再未续弦，将所有的疼爱倾注在女儿一人身上。
在文，他不叫萧凌读女诫，而是亲自教导诗书经史，授其兵法韬略，手把手带着萧凌写大字，演沙盘；
在武，虽萧凌习不成萧家槊法令他扼腕，但他也扎扎实实地练好了萧凌的基础，骑射御更是一个不落，让萧凌长成了合格的萧家儿孙。
他看似洒脱淡然，只有萧凌知道，他时常独自出神，思念那个领他修心读书、随他纵横山水的才华横溢的女子。
回过神，阿爷已经走出了竹林。
萧凌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突然扬声道：“戏看完了，还不出来？”
山石后先冒出一个可可爱爱的小脑袋：“少主辛苦了！”
紧接着又冒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少主好威武！”
两个复制粘贴似的小丫头绕过山石，狗腿子一样凑上来，同时朝萧凌嘻嘻一笑，活像一对年画娃娃，异口同声道：“更深露重，我们是来给您送披风哒！”
“啁啁！啾啾！”萧凌学阿爷一样，抬手给了她们一人一个爆栗：“早就来了吧？也不提前给我报个信，就知道看戏！说送披风，披风呢？”
“汪！”
青色细狗跃过高高的山石，围着主人转圈邀功。
俩丫头来不及揉额头，一个连忙把披风从阿饼背上薅下来，递给另一个给萧凌披上，追在萧凌屁股后头，一人一句地说：
“少主莫恼呀，我们都没发现庄主何时来的，见到竹竿才晓得……”
“嚯！起手就是个大杀招啊，险些这山石都叫庄主劈开喽……”
“庄主那招也忒快了，没挪过一步哎！”
“那竹竿就跟蟒蛇似的，追着您刺……”
竹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空明山庄并不大，几栋各不相同的木楼星罗棋布，错落有致，皆南望空明潭，看似毫无规律，实则互不打扰，却在看不见的地方，被引山泉为自来水的管道和通往地底化粪池的水渠连成整体。
多余的泉水流入院中一清可见底的小池塘，水车吱悠悠转着，浇灌着池边一小片茂盛的菜畦，既有自给自足的野趣，又不失一步一景的匠心。
这当然是“老”建筑师萧凌的大作。
她四岁画出此山庄图纸来时，阿翁萧士濂只当她小儿过家家，也只有萧云川这个宠女狂魔煞有其事，送去给都料过目，结果自是惊为天人。
此后，萧家祖产萩云庄、庄中的萧宅、各地闻达巷、空明山庄大大小小的据点……工程项目源源不断，萧工的技艺不见生疏，反而日益精进。
对于老本行，萧凌得心应手，但对于武功，最近遇到瓶颈的她，听着向来对自己很是崇拜的两个丫头对旁人溢于言表的赞美，即使夸的是她老子，心里还是难免郁闷。
“可以了，我弱鸡我知道。”萧凌举手止住了左右夹击的魔音绕耳，裹紧自己的小披风，领着阿饼转身就走，故意大声叹道：“唉，心里受伤了，这竹叶青还是我自己喝罢——”
啁啁啾啾惊得瞪大了眼。
她们在竹林里喂了半宿蚊子，腿都蹲麻了，等的就是这壶竹叶青！
魔音没止住，新一波彩虹屁来袭，左一句“少主的剑法四两拨千斤别提多潇洒了”，右一句“少主不愧是白大侠亲传呀颇有三千无锋之风”，惹得萧凌这酷劲儿再也装不下一点，扑哧一笑破了功。
“行行行，莫说废话，蘅姨呢？”
啁啁一个立正，报道：“阿娘明日有课，已经下山了！”
“阿婆呢？”（注：②）
啾啾依样立正，报道：“老夫人宿在山下，明早好迎老庄主！”
“很好。”萧凌解下腰间的葫芦，往她们怀里一抛，“拿去罢！”
“少主最好了！”
山谷空幽，少女们银铃般的欢声笑语在林间回荡，仿佛能驱散一切乌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4章丨空明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