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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造物主的罪孽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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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陆家的餐厅大得像教堂,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上跳动着暖黄色的火焰。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却照不进角落里那些阴影。
我坐在长桌的末端,位置离主位上的陆父和继母很远,远到几乎像是在另一个房间吃饭。
这就是继小姐的待遇。
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一个被安排在角落里的多余之人。
不过我不在意。这个位置反而方便我观察全场。
陆景深坐在陆父右手边,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偶尔和身旁的苏念晚说几句话。苏念晚换了一身淡蓝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看起来比下午更加动人。
陆父似乎对苏念晚很满意,频频向她问话,语气和蔼。继母——也就是我这个身份的亲生母亲——坐在陆父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时不时扫向苏念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切都在按照原书的轨迹运行。
除了一个人。
沈渡不在餐桌上。他作为管家的儿子,没有资格与主家同桌吃饭。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静静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我的后颈又泛起了一层凉意。
晚餐进行到一半,苏念晚被邀请到钢琴前演奏。
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如月光般倾泻,整个餐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陆景深的目光尤其炽热,炽热到连我这个坐在角落里的人都能感受到。
我在心里默默给他俩点了个赞。
好,官配发糖,一切顺利。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陆景深那种炽热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冷、更沉、像是一把刀贴在我皮肤上的目光。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沈渡。
他站在餐厅侧门的阴影里,半张脸被黑暗遮住,只有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他在看我。
不是在看苏念晚,不是在看陆景深,不是在看他应该盯着的任何目标。
他在看我。
我假装没注意到,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琴声结束,掌声响起。
苏念晚站起身,脸颊微红,朝大家鞠了一躬。
陆景深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低声对她说了什么。苏念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初次心动”吗?我写的时候觉得挺假的,现在亲眼看到,居然觉得……还挺甜?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那道目光忽然加重了。
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指尖掐住了我的后颈。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
沈渡还站在阴影里,但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眉头轻轻皱起,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沉,很暗,像是海底的暗流。
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
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侧门后。
我愣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怎么了?
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他看到我在笑,以为我在为陆景深和苏念晚的互动而高兴?
可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不对,他应该不在意才对。在原书里,沈渡对所有陆家人都抱有敌意,包括我这个继小姐。他怎么可能在意我在看谁、在为谁笑?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除非他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不是作为“陆家的继小姐”,而是作为“一个行为异常的存在”。
“系统,”我在心里喊。
【在。】
“沈渡对我的关注度是多少?能不能量化?”
【沈渡对宿主的好感度当前为:23/100。关注度:87/100。备注:关注度远高于好感度,说明他对你的兴趣主要源于怀疑和好奇。】
87的关注度。
我差点把红酒喷出来。
这么高?他才见过我两次,关注度就快爆表了?
【提示:男二沈渡具有极高的观察力和洞察力,宿主今日的行为与原角色设定差异过大,已引起他的警觉。建议宿主适当收敛异常行为。】
收敛?
我已经很收敛了!
我就下楼喝了杯茶,去音乐厅听了场演奏,在晚宴上喝了一口红酒,笑了一下。
就这样就引起了沈渡的警觉?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敏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既然他已经注意到我了,那我就将计就计。与其被他当成可疑分子暗中调查,不如主动靠近他,用“关心”来降低他的戒心。
毕竟,隐藏任务是要“拯救”他,早晚都要接近的。
晚宴结束后,我没有回房间,而是在花园里“偶遇”了沈渡。
月光很亮,把整个花园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沈渡站在喷泉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他看到我,微微挑眉:“小姐,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保持一米的距离,“你呢?忙了一天,不累吗?”
“习惯了。”
他吸了一口烟,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那颗右眼角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泪,让他看起来既温柔又悲伤。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大概会被这副皮相骗过去。
“沈渡,”我叫他的名字,故意让声音听起来柔软一些,“你在陆家待了多少年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揣摩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十五年。”他说。
十五年。
从我写的设定来看,沈渡五岁被陆家收养,今年二十岁,正好十五年。
“十五年……”我轻声重复,“那你几乎是在陆家长大的。”
“嗯。”
“那你觉得陆家对你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试探他。
“小姐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个字都像是包裹着冰的针,“是想问我对陆家是否忠心,还是想问我对少爷是否忠诚?”
我没有退缩。
我知道我不能退缩。面对沈渡这种人,一旦退了第一步,就会一直退到悬崖边上。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陆家过得开不开心。”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策略,不是讨好,不是任务需要。
这是真心的。
我忽然真的很想知道,这个我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这个被我赋予了一身伤痕的男人,在这个世界里到底过得开不开心。
沈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一寸一寸地变化。
从冷漠到审视,从审视到疑惑,从疑惑到某种我无法命名的、像是坚冰下涌动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今天摔到头的时候,是不是撞到了什么不该撞到的地方?”
这是在说我脑子有问题。
我差点笑出来。
“也许吧,”我顺着他的话接,“也许撞了一下之后,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这个家里真正值得关心的人,可能不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这句话不是我提前想好的。
它就这么从嘴里溜了出来,像是有人替我说的一样。
沈渡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月光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尖在发抖。
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应该对我说这些话。”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把烟掐灭在喷泉的石沿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因为我这个人,不值得任何人关心。”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那是我写给他的台词,我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
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冷漠,不是嘲讽,不是自嘲。
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一样的笃定。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值得。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沈渡,”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谁告诉你你不值得的?”
他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看我,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片浅琥珀色照得像融化的糖。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如玉的笑,也不是音乐厅里那种危险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的笑。
“小姐,”他说,“你该回去了。夜风凉,对你刚恢复的身体不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不紧不慢,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但我在月光下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
夜风确实很凉,吹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我的心里更凉。
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我在写沈渡这个角色的时候,刻意写进去、却又刻意不去深想的背景设定。
沈渡的母亲是个妓女。
这是我在第一章就写下的设定,只用了短短一句话带过,因为我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渡现在有多疯、多狠、多有魅力,他的过去只是一个人设标签,不需要细写。
但我现在站在这月光下的花园里,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残忍。
一个妓女的孩子。
他的出生不被期待,他的存在不被承认。他没有父亲,没有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任何理由。
五岁那年,他的母亲死了。死在出租屋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攥着一根用过的针管。
是他发现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推开门,看到自己的母亲已经凉透了的身体,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像是在看天花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我不知道那个场景对沈渡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没写。
我只是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沈母去世后,沈渡被陆家收养。”
然后我就跳过了。
跳过了一个五岁孩子的绝望,跳过了一个五岁孩子如何在停尸房和福利院之间辗转,跳过了他被陆家管家选中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这扇大门的。
我全都跳过了。
因为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长大后有多帅、多强、多疯。
“系统,”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沈渡……他的童年,我是说那些我没写出来的部分……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过吗?”
【存在。本世界会补全作者未写明的所有合理背景设定。】
我闭上了眼睛。
那些被我轻描淡写带过的设定,在这里都变成了真实的、血肉模糊的创伤。
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看着母亲死在面前。
然后在陆家长大,看着陆景深拥有一切——父爱、母爱、财富、地位、所有人的尊重和喜爱。
而他,永远只是“管家的儿子”。
永远站在阴影里,永远不被看见,永远不被选择。
我忽然明白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毁掉陆家。
不是因为恨陆景深,而是因为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恨为什么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一个拥抱。
恨如果有神的话,为什么神只偏爱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却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视而不见。
恨自己永远不被选择。
所以我让他成了反派。
我给了他一张好看的脸,一身强大的能力,一个聪明的头脑,然后我让他把这些全都用来毁灭。
因为疯批反派很带感。
因为读者喜欢。
因为我写得很爽。
站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沈渡……”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被夜风吹散,没有人听到。
我欠他的,不只是HE结局。
我欠他的,是一个道歉。
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一个从来没有被爱过的人,为我作为创造者的冷漠和残忍。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的泪。
任务变了。
不再是为了回家而去“拯救”他。
我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选择了他。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同情,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
只是因为,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