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昭华》聆鱼千绪

3、开张 她从不拒绝

　　夜幕降临时，藏雨阁的灯笼亮了起来。
　　灯笼是特制的——青竹为骨，蒙着云泽产的素绢，绢上以淡墨绘了雨丝。烛火透出来时，那些雨丝仿佛活了过来，在夜色里飘飘忽忽地落着。
　　顾昭站在影壁后，看着客人们陆续进门。
　　三年前她从昭宁逃出来时，除了母后教的易容术，还学会了一件事：活下去，光靠躲是不够的。
　　她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顾清寒不是昭宁公主，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投奔亲戚不成，只好自己讨生活。这样的人在云泽都城多如牛毛，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顾清寒和别人不一样。她会说话。
　　不是那种阿谀奉承的说话，是让人舒服的说话。该笑的时候笑，该静的时候静，该认真听的时候，她那双眼睛就认认真真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的话很重要。
　　靠着这门本事，她慢慢搭上了一些人——温煦，靖王世子，风流倜傥，是云泽王族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他头一回在茶楼见着顾清寒，就被这姑娘不卑不亢的态度勾住了。
　　“你叫什么？”他问。
　　“民女顾清寒。”
　　“清寒……清寒……”他念了两遍，笑起来，“好名字，配你这人。”
　　从那以后，他来往得勤了。顾昭从不拒绝，也从不亲近，每次都能在他觉得快得手的时候，轻飘飘地脱身而去。温煦不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姑娘有意思——比那些一勾就上手的，有滋味多了。
　　除了温煦，富商家的子弟，权贵世家的公子。顾昭对他们一视同仁：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让每个人都不觉得被冷落。
　　这就是她要的。
　　这些人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藏雨阁开张，他们都会来。
　　果然。
　　顾昭站在影壁后，看着知微一趟一趟往里领人。除去早就有所了解的权贵，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生面孔，衣料讲究，举止矜贵。
　　藏雨阁这一个月来“不经意”放出去的风声，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阁主。”知微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温世子来了。”
　　顾昭抬眼望去。
　　温煦正从门口进来，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里摇着柄洒金折扇。他生得眉清目朗，笑起来时带着三分风流、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三分……明明是来找茬的，却让人生不起气来的亲近。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顾昭，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清寒姑娘——”他故意拖着长腔，“今儿是贵阁的好日子，本世子特来捧场，姑娘就让我站这儿？”
　　顾昭福了福身，不卑不亢：“世子大驾光临，藏雨阁蓬荜生辉。知微，给世子安排最好的雅间。”
　　“哎——”温煦抬手拦住，“最好的雅间，那得最好的姑娘来陪。本世子指名要你。”
　　顾昭微微一笑。
　　她太了解这位世子爷了。他就是图个新鲜，图个“得不到”，真要让他得手了，转头就忘。
　　“世子抬爱了。”她语气温婉，“清寒今日要招呼各位贵客，实在分身乏术。不如……”
　　她目光一扫，落在廊下正巧经过的一个身影上。“菱歌。”她招手，“过来。”
　　菱歌乖乖走过来，圆脸杏眼，笑起来两个酒窝。她福了福身：“世子万福。”
　　顾昭道：“菱歌是藏雨阁最好的头牌，云泽小曲能唱几十首，嗓子甜得像蜜。世子若是不嫌弃，让她陪您说说话、唱唱曲，比对着我这张脸有趣多了。”
　　温煦看看菱歌，又看看顾昭，忽然笑了。
　　“行，”他把折扇一合，“顾清寒，你行。本世子今儿就看看，你能躲我到几时。”
　　他伸手揽过菱歌的肩，笑嘻嘻往雅间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冲顾昭眨了眨眼。
　　顾昭含笑目送，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楼梯拐角。知微凑过来，小声道：“世子爷倒是不恼。”
　　“他不会恼的。”顾昭语气淡淡的，“恼了就没意思了。”
　　有人在廊柱旁站了许久。
　　他名唤陆辞，沧澜国人，是凌彻幼年时的伴读，如今在沧澜朝中做着不大不小的官。此番来云泽是为公务，办完了，便顺道来这新开的藏雨阁消遣。
　　原本只是图个新鲜。可当他目光掠过廊下时，忽然顿住了。
　　陆辞心头一跳。这个面容，他见过。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凌彻在府中设宴，喝得酩酊大醉，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画像来，往桌上一扔。
　　“这个女人，”他指着画像说，“你们见过吗？”众人凑过去看。画上是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生得极好，只是年纪尚小，还没长开。
　　“这是谁？”
　　凌彻没答，把画像收了回去，此后绝口不提。但陆辞眼尖，那一瞥之间，把那眉眼记了个大概。
　　后来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凌彻少年时在云泽做过质子，那段日子过得不痛快，唯独有一个女孩，对他有过一饭之恩。
　　那女孩，好像是昭宁国的人。昭宁已经亡了。那个女孩，自然也没了。
　　可眼前这个……
　　陆辞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身影。
　　她恰好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间的溪水。
　　陆辞的心又跳了一下。
　　像。
　　真像。
　　不是一模一样，但那个神韵，那股子清清冷冷的劲儿，活脱脱是画上那人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往雅间走。
　　落座后，有姑娘来侍奉，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却在转着一个念头——这女子是什么来路？叫什么名字？可否……
　　他端起茶盏，掩住唇边一丝笑意。
　　“公子？”身边的姑娘轻声唤他，“您要听什么曲儿？”
　　陆辞回过神来，笑了笑，随口点了一支。
　　他不知道那个女子叫什么。但他记住了一张脸。以及，一封该送往沧澜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