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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左右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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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雨阁开业一个月,火得有些出乎意料。
起初只是那些顾昭打过交道的公子哥儿们来捧场,后来是他们带着朋友来,再后来,朋友又带了朋友的朋友。一传十,十传百,青柳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日日都有马车停着。
口碑这东西,攒起来慢,但只要起来了,就跟滚雪球似的。
“侍曲”们乖巧听话,“吟香”们能说会道,“雅姬”们各有绝活,“冠卿”们更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好本事。至于那四个“花魁”——云袖、青梧、菱歌、晚照——如今已是半个云泽城都在谈论的名字。
有人喜欢云袖的八面玲珑,有人爱听青梧的冷冽琴音,有人迷菱歌的那把甜嗓子,也有人专程来看晚照舞剑,说那青萍剑舞得比男子还有气势。
顾昭站在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嘴角微微弯了弯。
知微捧着账本进来,脸上带着笑:“阁主,这个月的进项出来了。”
“多少?”
知微报了个数。
顾昭点点头,没太大反应。
钱是好事,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从客人们嘴里漏出来的话,已经攒了厚厚一叠。哪家和哪家结了亲,哪位大人要升迁,哪个王爷最近心情不好——零零碎碎的消息,像拼图一样,迟早能拼出她想要的东西。
“阁主,”知微收了笑,压低声音,“温世子又来了。”
顾昭眉心跳了一下。
这是第几回了?自从开张那天起,温煦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点名要她。她每次都打发别人去陪,他也每次都不恼,笑嘻嘻揽着姑娘上楼,下回还来。
“这回……”知微的表情有点微妙,“他说您再躲他,他就把藏雨阁的门槛坐穿。”
顾昭失笑。
这位世子爷,倒是越挫越勇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知微:“把这个给他。”
“这是……”
“上回他说喜欢蜜渍梅子,我亲手做的。让他尝尝,好吃的话,下回再给他带。”
知微接过瓷瓶,眼睛弯了弯:“阁主,您这是给颗甜枣哄人呢。”
顾昭没否认。
温煦这样的公子哥,不能硬顶,也不能真给机会。给点小甜头,让他觉得有盼头,又不至于真盼着什么——刚刚好。
知微去了,没一会儿回来说,世子爷收了梅子,笑得跟捡了宝贝似的,搂着菱歌上楼时还回头喊了一句“下回还来”。
顾昭摇摇头,继续翻手里的名册。
这一个月又新收了六个姑娘,都是从牙行挑的。她亲自掌眼,不要那些眼珠子乱转的,也不要那些一脸苦相的,要的是干干净净、能学能忍的。教上一年半载,总归能出头。
正看着,知微又进来了,这回脸色不太好看。
“阁主,前头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来了几个客人,不像是来听曲的。”知微压着嗓子,“挑三拣四,嫌茶不好,嫌姑娘长得丑,嫌曲子不新鲜。声音大得很,让别的客人听了,脸上都不太好看。”
顾昭放下名册。
开业一个月,这种事头一回碰上。
不是冲姑娘来的,是冲藏雨阁来的。
“让云袖去招呼,”她说,“她最会对付这种人。”
“云袖姑娘去了。”知微咬着嘴唇,“可那几个人不买账,说……”
“说什么?”
“说云袖姑娘年纪大了,他们看不上。”
顾昭的眼神冷了一瞬。
云袖二十二岁,正是最好的年纪,什么“年纪大了”,分明是来找茬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厅里坐着三个男人,衣着还算体面,但那股子痞气藏不住。云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已经有些僵了。周围的客人要么皱眉,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顾昭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认识吗?”
知微凑过来看,摇了摇头。
“记一下那三个人的脸。回头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常客。”
“是。”
顾昭回到桌边,继续翻名册。
这种事,她心里有数。
藏雨阁火了,同行自然不舒服。云泽都城有七八家大青楼,还有十几家小戏楼,生意就那么多,藏雨阁多赚一份,别人就少赚一份。派几个人来捣乱,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种小伎俩……
她摇了摇头。
太幼稚了。
果然,过了半个时辰,那几个人闹不出名堂,骂骂咧咧走了。云袖送走他们,回来时脸色发白,却没掉一滴眼泪。
“阁主,是我没办好。”
“不怪你。”顾昭给她倒了杯茶,“下回再有这种事,不用硬撑,让打手请出去就是。”
云袖点点头,端着茶出去了。
顾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接下来的几天,又来了几拨挑刺的。有的嫌贵,有的嫌姑娘不够热情,有的干脆说藏雨阁是挂羊头卖狗肉。顾昭让姑娘们一概不理,茶水照上,笑脸照给,实在闹得不像话的,打手请出去就是。
消息陆续回来——
“那三个人,是‘醉春风’的常客。”
“后来那拨,有人在‘绮霞楼’见过。”
“还有那两个嚼舌根的,听说是‘金雀阁’养的,专门出来拆台的。”
顾昭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醉春风、绮霞楼、金雀阁——云泽最大的三家青楼,背后都有人撑着。她们派人来捣乱,说明藏雨阁真的让她们慌了。
那就更不用慌了。
慌的是别人,不是她。
这天夜里,又出事了。
顾昭正在账房对账,知微慌慌张张跑进来:“阁主,出事了。有位客人点了惊蛰,惊蛰进去唱了一支曲子,那人就开始动手动脚。惊蛰躲了,他不依不饶,说惊蛰不识抬举,这是要砸咱们的招牌。”
顾昭放下笔。
惊蛰才几岁,胆子小,遇上这种事怕是吓坏了。
“我去看看。”
知微一愣:“阁主,您去?”
顾昭已经往外走了。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十五岁那年,她从昭宁逃出来,一路上的事,比这难缠百倍。后来在云泽讨生活,也不是没遇到过动手动脚的——那些公子哥儿们,面上人模狗样,私下什么样,她心里清楚得很。
但她更清楚,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
能不动嘴的时候,绝不动手。
能笑着解决的事,绝不翻脸。
藏雨阁才开业一个月,根基不稳,经不起大风大浪。今日这客人若真是来找茬的,她亲自出马,把这尊神送走,比闹大了强。
她走进雅间时,惊蛰正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一个已过而立的男子坐在几案旁,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酒盏,脸上带着痞里痞气的笑。
那男人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这位是……”
“民女是藏雨阁的掌柜,”顾昭福了福身,“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贵客,民女代她赔个不是。”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那男人打量她两眼,忽然笑了:“掌柜的亲自来?行啊,那掌柜的坐下陪本公子喝一杯?”
顾昭从善如流,在几案另一侧坐下。
她替那男人斟了杯酒,又替自己斟了杯,举杯道:“这一杯,民女敬公子,权当赔罪。”
那男人笑眯眯看着她,一饮而尽。
然后他的手就搭了上来。
“掌柜的这双手,生得真好看。”
顾昭没躲。
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手搭上来而已,又不是刀架脖子上。
她笑着抽回手,又给他斟了杯酒:“公子过誉了。不如听惊蛰演奏一曲如何?她新学了几支曲子,客人们还没有不爱听的呢。”
那男人不接茬,眼睛黏在她脸上,又往前凑了凑。
顾昭的笑容纹丝不动。
此人衣着普通,言语轻慢,绝非权贵之流。
忍到差不多了,就该收了。
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人轰出去,门忽然被推开了。
“打扰了。”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生得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那男人看向来人,皱起眉:“你谁啊?”
来人微微一笑,也不恼,只是看向顾昭:“在下在隔壁雅间饮酒,听闻掌柜的在此,特来拜会。不想打扰了二位雅兴,真是抱歉。”
他话说得客气,眼睛却淡淡扫过那男人搭在几案上的手。
那男人被他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正要发作,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小厮,手里捧着一坛酒。
“公子,您要的酒取来了。”
他接过酒坛,看向那男人:“这是沧澜国来的‘醉流光’,难得的好酒。在下与掌柜的也算旧识,不知可否借掌柜的一叙,与阁下换个人来陪?”
他说得云淡风轻,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这人,我要带走。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看看对方的衣着气度,到底没发作,悻悻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昭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多谢公子解围。”
他只笑了笑:“举手之劳。”
两人出了雅间,走到廊下。
月色很好,照在青灰色的砖墙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的戏台上,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
顾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对方。
“公子光临敝阁,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免贵姓陆,单名一个辞字。”陆辞看着她,目光温润无害,“沧澜人氏,来云泽办些差事。”
沧澜。
顾昭心头一动。
但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陆公子今夜出手相助,藏雨阁记下了。日后若有差遣,公子尽管开口。”
陆辞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掌柜的不必挂怀。”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在下倒是好奇——掌柜的方才明明可以脱身,为何非要忍着?”
顾昭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像她自己的眼睛一样。
她笑了笑,答得云淡风轻:“做生意嘛,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忍一忍,风平浪静。”
陆辞点点头,像是信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陆辞便告辞了。
顾昭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沧澜人氏,姓陆,气度不凡……
她摇了摇头。
管他是谁呢。
左右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公子哥儿,和温煦一样,一时新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