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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雨阁 只卖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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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顾昭已经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有露水的清气,混着石榴叶淡淡的苦涩。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将木簪绾好——今日不是“顾昭”,是“清寒娘子”,藏雨阁的主人。
藏雨阁在云泽都城东市的青柳巷。
这地方说偏不偏,说热闹也不热闹。巷口正对着东市主街,来往的商贾士人络绎不绝,却又退了一步,闹中取静。两年前顾昭第一次踏进这条巷子时,这里还是一家破落的茶楼,门可罗雀,匾额上的金漆都剥落了。
如今,匾额已经换成新的——乌木为底,“藏雨阁”三字以青金石研磨的颜料写成,日光下是沉沉的黛青色,到了黄昏时分,却又隐隐透出一层薄薄的翠意。
字是顾昭亲手写的。父皇教过她书法,说字是一个人的风骨,藏不住,也装不来。她便用这笔风骨,做了藏雨阁的门面。
推开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
寻常戏楼的影壁多雕福禄寿喜,或是彩绘的戏文故事,热热闹闹地招揽客人。藏雨阁的影壁上,却只有一株墨梅——枝干疏朗,花开三五朵,都是含苞未放的姿态。墨色在素白的壁上晕染开,像是一场雨后的薄雾。
绕过影壁,才算真正进了藏雨阁。
正厅不大,却开阔通透。没有寻常戏楼里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只以青灰色的砖墙打底,梁柱是原木色的,清漆之下还能看见木头的纹理。窗棂是细密的方格,糊着云泽特产的青桑纸,透进来的光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前方的戏台。
戏台不高,只比地面抬高三尺。台后是一整面素绢屏风,高及屋顶,宽约三丈,白日里透光,晚间点了灯,便是人影绰约的皮影效果。台前不设栏杆,只有三排矮几,铺着蒲席——客人要脱鞋入内,席地而坐,像赴一场雅集,而不是来寻欢作乐。
顾昭在厅中站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要的。
不是醉生梦死的销金窟,是让人愿意放下戒备的地方。一个人只有在觉得舒适的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说出真话。
“阁主。”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顾昭回头,看见知微站在影壁旁,手里捧着一叠名册。
知微是她收留的孤女,十五岁,生得清清秀秀,一双眼睛格外机灵。这姑娘耳朵尖、腿脚快,是顾昭亲自挑出来管事的。
“姑娘们都起了?”顾昭接过名册。
“都起了,正用早膳呢。按阁主吩咐的,今日不练功,好好歇着,养足精神。”知微顿了顿,压低声音,“打手们也到了,十二个人,都按阁主的规矩——不许进后院,不许和姑娘们多说话,领了差事就在前院待着。”
顾昭点头,翻开名册。
藏雨阁的规矩,是她一条一条定下的。
姑娘们分五等——
最低的五等侍曲,是新来的,还在学艺,每月二两银子的例钱,管吃住,添置衣裳另算。
四等吟香是学成的,可以上台,每月五两。
三等雅姬是有了固定客人的,每月十两。
二等冠卿是有名气的,每月二十两,额外有客人的打赏,阁里只抽两成。
一等是头牌花魁。
头牌的例钱是五十两起步,上不封顶。打赏阁里分文不取,全归姑娘自己。但头牌也不是人人都能当——要客人点,要同行服,更要能让藏雨阁的名字传出去。
顾昭合上名册。
等级分得清,姑娘们才有奔头。有了奔头,才会心甘情愿守她的规矩。
而她的规矩,只有一条——
藏雨阁只卖艺,不卖身。
无论客人是什么来头,权倾朝野也好,富可敌国也罢,进了这道门,就得守这个规矩。谁敢用强,她的手段可不是摆设。
“走吧,”她把名册递给知微,“去见见她们。”
后院比前厅宽敞些,三面是房,一面是墙。房是二层的小楼,青砖黛瓦,檐下挂着竹帘。墙边种着几丛芭蕉,叶子阔大,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姑娘们正在廊下用早膳。
顾昭走进去时,最先抬起头的是云袖。
云袖是这批姑娘里最年长的,二十二岁,生得丰腴白净,一双桃花眼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她擅歌舞,更擅应酬——不是那种谄媚的应酬,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周到。顾昭当初挑中她,就是看中这点。
“阁主来了。”云袖放下碗,笑着起身,“姑娘们,快见阁主。”
廊下七八个女子纷纷站起来,参差地福了福身。
顾昭微微颔首,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
青梧,十八岁,瘦瘦高高,手长脚长,一双眼睛格外清冷。她擅琴,一手《广陵散》弹得杀气腾腾,据说从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流落至此。
菱歌,十六岁,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擅小曲,嗓子甜而不腻,学什么像什么。顾昭见过她模仿云泽口音,惟妙惟肖到能骗过本地人。
晚照,二十岁,生得艳丽张扬,眉宇间有股子英气。她擅舞剑,一套青萍剑舞下来,满堂喝彩。听说她父亲是个走江湖的卖艺人,从小把她当儿子养。
还有紫烟、素心、红药……
不同的女子,不同的样貌,不同的本事。
顾昭把她们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像过筛子一样,把名字和人对上。
然后她停在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清清淡淡,眉眼像远山一样疏离。她没站起来,也没抬头,只安安静静地剥着碗里的鸡蛋。
“那是……”顾昭微微偏头。
“新来的,叫惊蛰。”知微凑近,压低声音,“话少,不合群。但琵琶弹得真好,我听过,能让人掉眼泪。”
顾昭没说话,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惊蛰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慢条斯理地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粥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
日头渐渐升高,漏过芭蕉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晚上,藏雨阁就要开门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