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层楼的距离》琥珀宅

4、发小 你最懂我

　　我们是发小。

　　这个事实，比我们是好朋友这件事，更让我逃不掉。

　　小区里的老槐树知道，楼下那个破旧的滑梯知道，单元楼门口墙上我们比身高时画下的铅笔印也知道——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妈和他妈是同事，两家住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我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比我还矮半个头，鼻子下面永远挂着两行清鼻涕，却偏要当我的“老大”，带着我在小区里探险。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买五毛钱的辣条，一起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融化的糖水滴到手上，黏糊糊的，他就把自己的冰棍递给我：“吃我的，我这个没化。”

　　那年我们五岁。

　　小学六年，我们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每天早上他妈妈骑电动车送他上学，顺路把我捎上。我坐在后面，他坐在前面，他的书包撞着我的书包，一路颠簸着到校门口。他总是先跳下车，回头朝我伸手：“快点，要迟到了！”

　　我从来不会真的去拉他的手，但每次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我都会假装没看见，自己跳下来。他收回手，也不在意，转身就往教室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三年级的时候，他替我跟隔壁班的男生打过架。那个男生扯了我的辫子，我哭了，他知道以后冲进隔壁班，揪着那个男生的领子说：“你再欺负她一次试试！”后来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他爸揍了他一顿，他红着眼眶来我家找我，说：“没事，我不疼。”

　　我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初中我们还在一个学校，但不同班了。他长得快，一下子蹿到一米七几，五官也长开了，走在校园里开始有女生偷偷看他。他开始打篮球，开始穿那些花里胡哨的球鞋，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刘海有没有翘起来。

　　也开始谈恋爱了。

　　他的第一任女朋友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他主动追的，写了封情书让人递过去，女生红着脸答应了。他得意洋洋地跑来跟我炫耀：“怎么样，我有女朋友了！”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不吃醋啊？”

　　我说：“我吃什么醋。”

　　他笑起来：“也是，咱俩是兄弟。”

　　兄弟。他对我的定义，从老大到兄弟，从来没变过。

　　可我知道我不是兄弟。我是女生。是从五岁起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从比自己矮到比自己高，把一颗心藏了十几年的女生。

　　他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每一个都漂亮，每一个他都喜欢得轰轰烈烈。他会在QQ空间发和女朋友的合照，会省下饭钱给女朋友买礼物，会在大冬天骑着电动车去给女朋友送热奶茶。我看着他谈恋爱，看着他分手，看着他难过，看着他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去爱下一个人。

　　每一次，我都只是站在旁边，像一个旁观者。

　　但他对我，真的很好。

　　初中晚自习结束，他总会骑车带我回家。他骑得很快，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我在后座上抓着车座边缘，不敢搂他的腰。他有时候会回头喊一句：“抓紧点！别摔了！”我就象征性地揪住他衣服的一角。

　　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电动车骑不了，我们走路回家。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我的运动鞋进了雪水，冻得脚趾发麻，走得很慢。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来等我。

　　“你脚冷？”他低头看我的鞋。

　　“还好。”

　　他把围巾解下来，蹲下去，缠在我脚踝上，裹住那双湿透的帆布鞋。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脚踝，凉冰冰的，但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样好点没？”

　　我站在那里，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在地上仰头看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那一刻我几乎想开口了——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我。他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别开玩笑了”，就像每一次我假装生气或者假装难过时他哄我的语气。他不会当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我就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兄弟，是朋友，是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关心、不需要解释太多的人。

　　他对我的好，从来都是坦荡的，是不需要理由的。因为他觉得，对你好是应该的，谁让咱俩一起长大的呢。

　　高中我们去了同一所学校，虽然不在一个班了，但还保持着联系。他依然在谈恋爱，依然抽烟喝酒，成绩不上不下，老师和家长都拿他没办法。而我依然坐在教室里，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他，他朝我挥挥手，喊一声我的名字，然后被身边的女生拽走。

　　有一次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走在操场上，他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瓶可乐，递给我一瓶。

　　“怎么一个人？你朋友呢？”

　　“先走了。”

　　“那正好，我也一个人，”他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然后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追你？”

　　我说：“没有。”

　　“骗人吧，你长得又不丑。”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忽然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跟你说，以后你要谈恋爱了，先让我看看那人行不行。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挡了眼睛。他伸手把头发撩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说：“好。”

　　他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喜欢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可是你既不会欺负我，也不会追我，你只会站在好朋友的位置上，替我挡住所有假想的敌人，却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让我没办法喜欢别人的人。

　　那瓶可乐我拿回宿舍喝了一整晚，每一口都是苦的。

　　周末回家，我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他去我家蹭饭，或者我去他家打游戏。他妈看见我就笑：“哎呀，来了来了，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他妈和我妈坐在一起聊天，总是说：“这俩孩子从小就好，长大了也分不开。”

　　分不开。

　　是啊，分不开。可也走不近。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阻挠。而是他对我的定义——发小，兄弟，最好的朋友。

　　这个定义太牢固了，牢固到我没有勇气去打破它。

　　昨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他好像又喜欢上一个女生，问我该怎么追。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回复，最后打了三个字：“随缘吧。”

　　他发来一个问号，说：“你就这点建议？”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真诚一点，别总抽烟喝酒，女生不喜欢这样的。”

　　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最懂我。”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最懂我。

　　可是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懂他。

　　因为我喜欢他啊。

　　从五岁那年，他把没化的冰棍递给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他了。

　　只是这句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只能在闲时间写一篇短篇。这个是另一篇，前三章是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