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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羊和老虎 希望你把我 ...

  •   沈之微眼中滚出热泪来,很久没有因为自己的情绪而真实地哭过了。
      哭,对于她来说,只有在扮演弱势群体的时候是有用的道具;至于陈述自己的感情,眼泪就意味着服输。她从不服输。
      而在有周弋的磁场里,好像一切变得安全,她可以哭,可以因为担心他而哭,可以因为受了委屈而哭,哭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周弋听到了她轻声抽泣的声音。情感驱使他去拥抱安慰,理智按住了他。
      而他,向来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
      眼前的沈之微,充满不确定,像是泥沼里的颓败花蕊。

      沈之微应该是在等他拥抱的吧,像是2912天前一样,他激动地抱着她说:“《拾心岛》成功了!”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脖颈间,看着她的眼神满是热烈,虽然周弋意识到失态后迅速放开她。
      即使后来,他在别人的打趣里否认,并一再重申,风流倜傥如他,只喜欢大美女,怎么会对小胖妹感兴趣。

      2910天前的那次分别后的种种际遇,让她如坠深渊,而他依旧明月高悬。他们不一样,不在一个世界维度里。
      她没有变得漂亮,让他一眼心动,成为他择偶清单里的备选项。

      一切其实又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人生的轨迹就是一帆风顺,见他想见;而她人生幸福的进度条,在父亲去世的那刻卡住了。
      与周弋的相遇,已经是恩赐,是她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偷来的欢愉。

      周弋在这样的场景中,正襟危坐,面色紧绷,一言不发,身体的抗拒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他确实没有心动过,她在自我沉沦的想象里刻画了一个两情相悦的结局。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夜他抱着她时候闪烁的星星是否来自另外一个平行时空,她在极度渴爱里患上了被爱妄想症。

      这么多年让沈之微坚持走下去的东西,似乎在一点点崩塌,感觉喉咙口又泛起血腥味。

      “警官,我想吐。”她终于熬不住,怕吐在车上,给别人添麻烦,在周弋面前丢脸。
      虽然说,今天丢的脸已经让她无脸可丢。

      坐在前排的阿Sir,转头看她,“脑震荡了?”
      沈之微摇头,“有点晕车。”
      她一天没吃东西,也没什么可吐的,靠着树干吐了几口血,感觉头晕目眩,似是要被溺毙一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周弋坐在车里,从打开的车窗窥探她,路灯昏暗的光很温柔,笼罩着沈之微单薄的背影。她确实过得不好吧。
      以前的她多坚强。被人污蔑,就找证据翻盘;被人针对,就以牙还牙。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只是满不在乎。
      绝不认输,绝不退让。

      而现在,沈之微已经熟悉所有被打后的流程,快速做完CT,出完伤情报告,去派出所做完笔录,已是后半夜。

      “你住哪儿?我打车送你吧。”周弋还是很体面的,虽不知他与沈之微的旧该从何处叙起。但还是保持着一个善良的好人作风。
      沈之微尴尬地笑了笑,说:“不用啦,我住的很近。今天已经非常麻烦你了,还害你受伤,那就再见啦。”
      ——不要再靠近我了,你是光,我是飞蛾,我会为了扑向你,理智全无,粉身碎骨的。

      两人默默僵持着对视,寂寞的影子交错在一起。
      夏夜沉默的风吹过叶子,无欲无求的夜色被蝉鸣强制塞入生动的噪音。
      沈之微嘴上说着保持距离的话,眼里却是炽热带血的伤痕以及躁动的渴望。
      那双曾经漂亮的盛住美丽万物的瞳眸,仍旧清澈,只是破碎。

      "不要这样看我。”
      沈之微的眼睛里,盛满哀愁,明明是说再见,却像在求他留下,“没有人可以抵抗你这种眼神。”

      周弋不自觉退后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那种美丽又颓败的气息,会激发不合时宜的英雄主义。
      他不得不承认,沈之微无论是积极向上如盛开的向日葵还是颓靡挫败满身带灰,明媚或是阴郁,都深深吸引住了他。
      但多年前那个正义凛然的元气少女可以在回国后像丢垃圾一样把他丢掉,甚至为摆脱纠缠,不惜恶言相向,如今这个在公共场合打架、进局子,应付警察游刃有余,又懂得对他示弱、讨好的女人,会干出多么疯狂的事情。
      难以想象。

      “哦。”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偶,带着灰溜溜的期待对他说:“这个给你。我亲手做的,做的很认真,做了特别久。临别前你给我的那只小羊,我后来才知道是奢侈品限量的纪念款,如果知道那么贵,我一定不会收的。”
      ——我不想那个拥抱那个亲吻那段记忆被物质定价,希望你把我的真心捧在手心上。

      周弋接过做得虎虎生威的毛毡老虎玩偶,就着并不明亮的路灯仔仔细细地看。
      工艺很精致,特别漂亮,是个审美在线的人花了很多心思做出来的,明媚的配色,调皮可爱的神态。
      老虎胸口还有个袋子,露出票根一角,他顺手取出,是英超202X年5月21日曼城的比赛门票。

      “你去看了那场比赛?”他惊讶。
      沈之微点头,忙季加了整个组里最多的班,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卖血换假,卖假换钱。倾家荡产去了遥远的英国。
      辗转托了很多人才买到了一张高价的黄牛票,就像她对周弋的爱一样,盛大,又苦涩。
      “是的,德布劳内是你的英雄,他告别蓝月,时代落幕。但那时候你在参加博士毕业典礼,我替你去看了,票根给你留作纪念吧。”
      我们之间共同的记忆太少,但我会记得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爱好。

      说无所触动必然是假。

      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喝着啤酒,看过很多场球,沈之微从一个足球小白,变成专业术语一大堆的球迷,得益于周弋把他的喜好、知识都滔滔不绝地与她共享。
      热血沸腾的年纪和热血沸腾的球场气氛,催生出无数的荷尔蒙。
      所以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做快乐的事,总是感到快乐。
      以至于往后很多年,都在那个夏天的后遗症里,舔舐着破碎的记忆,无法痊愈。

      分开的多年后,她还去看了那场伤情的告别战,此刻他清楚,这只是爱屋及乌的感情传导。

      8年前,他迟钝于承认自己的内心,在她面前亲口说出,不会喜欢她的结论。
      却将最浪漫的告白放在精心准备的临别礼物里,只是迟迟没有等来回应。

      8年后,时过境迁,沈之微的变化天翻地覆,那个热烈纯真敢想敢干,要当人类学家的女孩,成为了写字楼里平凡安静,没有存在感的核数师;那份被她描述为简单的家庭关系,透着阴森诡异。
      那这份欣赏与喜欢还作数吗?
      他不确定。
      但随时能被她吸引的自己一定是身处险境的,他要克制,要冷静。
      要当个骄矜的贵公子。

      “那只小羊在哪里?我想买回来。”周弋认真思考过后,还是选择开口。
      一边说,一边一眼不眨观察着沈之微的表情。
      按照沈之微现在的经济状况,负债,被追债,又主动去查过那只玩偶的信息和价格,应该是动过出手的心思。
      小羊的身体里面,还沉睡着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女祭司,他不能让别人得到她。

      啪嗒——如果眼睛有声音,沈之微的眼睛应该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吧。
      她眼里的光像是被人关上。
      那只小羊被她保存的很好,放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但周弋,想向她要回它,也可以理解吧,就像她面对陈以皓一样,迫不及待,只为划清楚河汉界。
      在他眼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不是好人。

      周弋看清楚了她情绪的变化,刚刚笃定的内心又开始挣扎,不知如何补救唐突的决定,只能自暴自弃放弃思考,不再尝试斡旋与安抚。

      “好,我下周一带给你。”
      忍着怎样的心痛做告别,她送出了她年少的梦,不悔的理想,他领回了他错付的偏爱。
      一切都会拨回正轨。

      “周弋,可以抱一下我吗?”沈之微放下倔强与自尊,恳求他。
      ——在这个同样星辰漫天的夏夜,像很多年前一样,让我可以靠在你怀里,嗅到沉着宽厚如大地的气息,稳定又安全,短暂避难于人世的颠沛离流。
      ——此刻的我,比那时更需要你。

      她的内心卑微又热切,害怕又期待,被矛盾挣扎的情绪剧烈冲刷,像是濒死的动物,在饥寒交迫里急不可耐于周弋怀抱的解药。
      周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捏住小巧的老虎玩偶,握得很紧,指节都隐隐发白;身体僵直,片刻没有动作,努力压抑住内心探究的欲望。
      好吧,理智打了胜仗,解冻两人之间冻结的空气与时间的是,他轻轻说的那句,抱歉。

      明明是三十多度高温的夏夜,沈之微却感觉蚀骨的寒冷。
      以为不会再见的人,纵使再见,也没有给多一次机会,她终究要在凋敝的尘世孤身一人走很久。

      “好吧,那我先走了,今天谢谢你。”沈之微强撑着自己转过身去,将星河甩在身后,独自步入沉寂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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