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天光》一呀

4、我不好 成长好痛，

　　大堂一共没几桌人，大家都是温言软语，轻声交谈，陈以皓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沈之微丝毫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想法，她继续说：“知道我那个暴雨天为什么要为你撑伞和煮汤吗？因为，我妈跟我说，你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你妈不要你，陈威打你，你就是个垃圾。你摔在暴雨里，就像一条丧家之犬，特别好玩，哈哈。”

　　沈之微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她希望去派出所，要回她的欠条，也让陈以皓留下案底，被强制限制接近她。
　　每次她的人生有点起色，他就会出现，吞噬她的希望，天翻地覆，她必须在陈以皓展露恶劣底色前先有所行动。
　　“我那时照顾你，是因为我喜欢喂狗，喜欢驯服。你听明白了吗？但我不想被你这样的疯狗缠上。”

　　嗙！嗙！嗙！接二连三玻璃杯与地面剧烈撞击的声音。
　　沈之微心里默念，终于要来了，她已经习惯了，每一次的自我保护，都是以自我伤害为代价。
　　——她的生长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陈以皓抄起沈之微喝的那杯水，她试过水温，是凉的。不会导致她毁容，毕竟，她还挺重视自己这张脸的。
　　杯子砸向她额头的时候，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血腥味倒是比痛感先到达她的感知系统。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体内的暴戾因子一旦被激发，一发不可收拾。

　　陈以皓去拿隔壁桌的餐盘。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带着恐慌围观，沈之微听到戚戚促促的讨论声，除了警察，大概也没人会来救她。
　　服务员应该会帮她报警吧。

　　但，比陈以皓盘子先砸向沈之微的是周弋的身体，他在她身前，形成巨大的保护，如天神降临。
　　在结结实实挨了陈以皓一拳之后，周弋利用力量优势，制止住了陈以皓的进一步动作。

　　“滚开！有你什么事。”陈以皓被刺激后理智全无，杀红了眼，从周弋的制约中挣脱出来，去捞他身后的沈之微。
　　沈之微对于陈以皓的暴力早已习以为常，但对于在这个时间点遇到周弋，情绪非常复杂，复杂到消化不过来。
　　只是潜意识里的力量，让她迅速站起身，冲到周弋身前，用纤弱的身躯挡住周弋。
　　她不会让陈以皓这样的人渣靠近他，伤害他。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弋对于沈之微求打的举动感到惊诧，但下意识还是举起手臂，利用身高优势圈住了她。
　　沈之微在被周弋隔出的安全空间里，抬头看向他，怔愣忘记动作，呼吸间是他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凌乱的发丝，鲜血半脸，甚是可怖。
　　眼中却满是倔强，没有一滴眼泪，没有半分恐慌。

　　陈以皓不肯罢休，拿起餐刀，刺向被周弋护住的沈之微。
　　周弋眼疾手快，用手掌挡下了他的刀。
　　餐刀很钝，但成年男子的力量依旧足以利用其锐利，在皮肉上豁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他的丧心病狂彻底惹恼周弋，抬脚不管不顾也不再收力，重重将他踢了出去，像是踢开粘在脚上的一坨烂泥。
　　甩开之后，低声骂了句草。

　　陈以皓没有防备，体格又显著小于对方，力量悬殊之下，被踹出一两米远。
　　周弋用凌厉的目光盯着远处跌倒蜷缩起来的男子，确认无法再度形成伤害方才罢休。

　　场面在一片狼藉中停顿下来。
　　沈之微看着周弋的伤口，以及从伤口中汩汩而出的血，吓得一下子哭了出来。

　　“傻瓜，为什么要替我挡。”她一边哭一边问周弋。
　　她明明快要靠自己解决好所有问题，如释重负清清白白地奔向周弋，却偏偏，让他目睹这些不堪，还要替她挡灾。
　　她只想做周弋口中的福星，不想带给他任何灾祸，还是血光之灾。

　　“你是白痴吗？等着被打？”周弋恨铁不成钢，随手从桌上拿起两块擦手的小毛巾，一块按住自己手上的伤口，一块按住沈之微头上的伤口。
　　嘴上骂着白痴，眼中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被打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这是底层人面对特权阶级时的借力。
　　这种程度的伤害对她来说早就不算什么。

　　“我没事的，我只是头破血流。”沈之微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周弋受伤她就会有事了。
　　“怎么办啊，你的伤口好大，流了好多血啊。”她急的团团转，看着包裹他伤口的毛巾被殷红的血色浸染，内心焦灼。

　　“皮肉伤，严重不到哪里去。倒是你……”周弋很冷静，随意包裹好自己的手，进行简单的止血处理，盯着沈之微额角的伤口，问她：“你不怕破相吗？为什么不躲？”
　　沈之微原本很冷静，被周弋一番质问，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呆呆看着他。

　　林嘉怡从没见过这个阵仗，吓得不敢动，见打的差不多了，才敢起身走到周弋身边。
　　狼狈不堪的沈之微全然没有白天的精致美丽，但周弋真是无可挑剔，温柔，帅气，幽默，还见义勇为。
　　她在心里给了满分的评价。

　　“痛不痛呀？”林嘉怡只当沈之微是倒霉的路人甲，绕过她，站在周弋的身侧，端起他的手，端详一会儿，轻柔吹了口气。

　　沈之微这才注意到，周弋的女伴。
　　早上无解的问题瞬间得到了答案——大波浪卷发，吊带裙，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身材，前凸后翘，恰到好处露出的锁骨、脚踝，风情旖旎；眉目含情，皮肤反光一般白，细腻如缎带。三庭五眼的比例，是美容院的整容模板，鼻尖和眼角娇俏的痣，眼波流转间都是美人的风采。
　　林嘉怡，万花失色的漂亮，刺痛了沈之微的眼睛。

　　周弋怕吓到她，安慰道：“吓到你了吧？不用害怕。我去医院包扎下。我叫楚阳送你回去，他在楼下等你。到家给我发个微信。”
　　“嗯，好。”林嘉怡很听话，懂得把握社交分寸，同时也不想留下收拾残局，作为一个形象正面的网红，还是少进医院和局子为好，“那我先走了。"

　　沈之微作为背景板，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消化他们之间的对话，暧昧，试探，温情，关怀，依依不舍，此刻内心奔涌而出的酸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猝不及防，别说下手，她连爪子都没来得及伸开，周弋已经发展了一个暧昧对象。
　　也对，他一向拿的就是万人迷剧本。如灼灼天光耀眼，有谁会不爱他？

　　“噗——”沈之微努力压住的心头闷痛，突然遏制不住一般，一口一口吐出很多鲜血来。

　　陈以皓从地上爬起来，像是清醒过来的醉汉，复又带着愧疚，走近沈之微，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她口中的鲜血直喷在他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之微，你怎么了？！”他明明没有打她肚子啊，为什么会吐血？

　　这可怖场面，把见多识广的周弋吓到了，惊慌失措地去扶住她，她口中却还在一口口喷着鲜血，“你到底被打哪儿？”
　　痛苦的表情，吐血吐出一种要死了的感觉。
　　沈之微吐出一口血的间隙间，扯出一个非常夸张又难看的笑，对周弋说：“我桂圆吃太多，上火了。”
　　在沈之微吐血而亡之前，警察总算是到了。

　　法治社会，片警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混乱血腥的场面了，上次见还是在上次。

　　“警察叔叔，这里有监控，正对我们，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很清楚，是那个男的动手打得我，我没还手，不是互殴。我的伤口在额头右侧，一厘米不到，一个出血点，暴力击打伤。他还动了刀子。”怕信服力不够一般，小心谨慎轻轻地拉过周弋的手，展示，“看，我朋友的手就是让这个法外狂徒刺的。这些是他的作案凶器。”
　　她指了指地上破碎的杯子若干，餐刀一把。

　　“我朋友是正当防卫，也有监控为证。”沈之微思维清晰，言之凿凿，周弋刚刚认为她虚弱的要死，现在看来，表现的像个斗士。
　　“你不要那么激动。”周弋还是用毛巾按着她的伤口，又不敢太用力，沈之微慷慨陈词间，血又开始流，“注意你的伤势。”

　　她却丝毫不觉得伤口有痛感，只觉得周弋的温柔好刺人。

　　数十年如一日，回忆里密密麻麻铺垫着的他的温柔眉眼，坚定的鼓励和信任，无助时的默默陪伴与开解，彻夜的长谈，灵魂的碰撞，让她原本了无意趣充满对抗的生活变得舒缓，就像阴湿的草垛遇到了春天的阳光，一寸一寸，把温度融化进她的细胞里。

　　她第一次那么渴望，那么渴望得到一个人全部的关注与偏爱，却总要在不被选择里后退。
　　她在绝望的生活里无限努力，跌倒又爬起，明明已经明确感受到周弋对她的不一样，竭尽全力医美减肥健身，差点就变成了他喜欢的样子。却还是不行，非常挫败。
　　挫败的让她不知如何面对周弋，第一面的全然忽视，第二面的冷漠抗拒，第三面的混乱保护，次次不一样，次次都让她感到难以消化。

　　警察：“…….你还挺周到啊，全副装备法律武器。你们为什么起冲突？“
　　“我陈述他的病情，规劝其正规就医而已。即使措辞上有不当之处，他也不能打人。”
　　警察看了眼陈以皓，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眼神还是那么凶狠，像是随时要扑上来咬死大家，看着确实不太正常。
　　“行吧，先去医院吧，再回来做笔录。”

　　周弋生平还是第一次坐着呜啊呜啊的警车去医院，跟沈之微在一起，总是可以解锁很多匪夷所思的经历。
　　沈之微自我诊断了一下，额头这个伤口到医院的时候应该就愈合了，伤情鉴定可能都不够用，还好找的位置监控可以清楚拍到陈以皓极度恶劣的社会伤害性。
　　至于吐血，应该就是被林嘉怡的美貌，以及周弋与她的暧昧刺激的吧。
　　吐了几口就好了。伤害性不大，恐怖程度极高。

　　周弋在昏暗的车里，看不清沈之微的表情，她好像是一个没有痛感，对自己的安全，甚至生死都漠不关心的人。
　　在美国的时候，她也很坚强，可以自己一个人面对小团体的霸凌，为捍卫自己的权利抗争，热到中暑也帮他把所有的问卷派完，为了验证问题闭环两天一夜不睡觉。
　　她是他见过的，最坚韧、最不屈的女孩。

　　但现在的她，坚韧里带着一种阴狠的另有所图，他不明白，那个阳光热烈浪漫到熠熠生光的女孩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曾经仅用一个月就可以确认般配的他们，又是为什么一夜之间断崖般失去联络。
　　他把她放在第一个正式发布游戏的源代码里，成为唯一一块带着密码的拼图，她却告诉他，不要再骚扰她，不然一起去死吧。
　　鼓起勇气百般确认与求证的年少心动，猝然客死他乡。

　　“你跟A……Alex？什么关系？”周弋听林嘉怡这么叫他，他绝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自己也成为受害者了，问问加害者的信息不算过分吧？
　　沈之微疲惫的抬了抬眼皮，失血过多和睡眠不足，让她觉得疲惫到极点。
　　“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我欠他钱。”
　　“你为什么欠他钱？”
　　周弋印象中，沈之微很多年前就可以自费参加美国顶尖名校的交流项目，费用不低，不是一般家庭可以负担的，她戴的手表，是AP限量款。

　　那时她说她的家庭很简单，早逝的爸爸，独自抚养她的妈妈。现在看来，都不像真话。

　　因为故事太复杂，太肮脏，沈之微不想周弋知道一分一毫，她想让自己漂亮、强大，站在阳光下，成为一朵明媚的花，与他匹配。
　　——但无论多么努力，承痛，好像都事与愿违。苦难真的会一直流向习惯吃苦的人。

　　沈之微别过脸，将头微微靠在车窗上，为此时无依无靠的自己找到一个支点。
　　车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良久，周弋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又听到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周弋，八年，2910天，你过得好吗？……我不好。”
　　会想起我吗？我每天都在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