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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半个月,邓绾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制作各种小玩意儿上。
      她给沈蘅做了一套二十四块的拼图,图案是一幅花鸟图——她画底稿,又花了三天时间用丝线将图案绣在绢上,做成了一幅既可以拼又可以赏玩的“绣图拼盘”。她给沈蘅做了三本不同用途的手帐,一本记花信,一本记日常,一本记读书笔记,每一本的内页都设计了不同的格子和留白,边角处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些短句——“今日海棠落了一地”“夜来读书,烛花结了双”“雨打窗,适合发呆”。沈蘅拿到这本手帐的当天晚上,一个人在灯下翻了好久,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素云后来偷偷告诉邓绾,她跟了沈蘅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娘娘笑得这么不加掩饰。
      邓绾还做了一个更复杂的故事转盘,可以组合出几十种不同的故事走向。她把这个转盘做成了一种“解谜游戏”的形式——在转盘的背面藏了几个谜题,需要转动到特定的位置才能找到答案。沈蘅和素云玩了一整个下午,连晚膳都忘了传,最后还是素云先解出了最后一个谜题,沈蘅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再来”,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和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淑妃判若两人。
      消息从长禧宫慢慢地传了出去。
      最先来打听的是住在长禧宫东偏殿的刘贵人。她本来就喜欢新鲜玩意儿,一听说沈蘅屋里多了这么多稀奇东西,立刻派了贴身宫女来借了一套拼图回去玩。然后来的是咸福宫的王嫔、翊坤宫的李昭仪、永寿宫的陈贵人……不到一个月,“长禧宫有个会做好玩东西的宫女”这个小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后宫传开了。
      嫔妃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怀疑,然后是好奇,最后是喜欢。拼图、手帐、故事转盘、纸折的花篮和纸鹤、碎布头缝的玩偶和香囊、彩色石子拼的画——这些在后世稀松平常的东西,放在这座深宫里,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嫔妃们开始互相借阅邓绾做的手帐,互相交换拼图的玩法,甚至在茶余饭后聚在一起讨论故事转盘上那些谜题的解法。沉闷的深宫生活,因为这些小玩意儿,忽然变得有了一点颜色。
      邓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要给沈蘅做新东西,要给其他嫔妃赶制订单,还要应付源源不断的“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的请求。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教长禧宫的几个小宫女帮忙裁纸、调色、打下手。素云看着她每天在针线房里忙到深夜,忍不住摇头说:“你这是要把自己累死。”
      邓绾只是笑笑,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
      她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是她在这座深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她不需要靠争宠来上位,不需要在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中站队,她只需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让嫔妃们解闷、能让她们在无聊的日子里找到一点乐趣的人。这个位置虽然不起眼,但最安全,也最稳固。
      而更重要的是,这些小玩意儿正在一点一点地拉近她和沈蘅之间的距离。
      沈蘅开始主动找她聊天了。起初只是问些关于手帐和拼图的琐事——“这个格子你是怎么想到的”“那个谜题的答案藏在哪里”——慢慢地,话题就多了起来。沈蘅会跟她说今天读了一本什么书,会问她觉得院子里那棵海棠明年春天能不能开出双瓣的花,会在下雨天让素云把她叫到正殿,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个看书,一个做手工,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邓绾记得史书上记载的沈蘅——“性妒忌,善心计”。但她亲眼看到的沈蘅,是一个会在手帐上认真记录每一朵花开的日子的人,是一个会因为解开一个谜题而露出孩子气笑容的人,是一个在深秋的傍晚站在窗前看落叶、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的人。
      哪一个才是真的?邓绾不需要问,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十一月初。
      那天下午,邓绾正在沈蘅屋里教她用一种新方法做“立体手帐”——可以将干花和树叶贴在里面,做成一本立体的花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素云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太后娘娘来了!”
      邓绾手中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太后。大梁的太后,皇帝的嫡母,后宫至高无上的存在。太后平日深居简出,很少踏足嫔妃的宫苑,更不会来长禧宫这种不得宠的妃子住的地方。
      邓绾来不及多想,跟着沈蘅和素云迎了出去。
      太后比邓绾想象中要和善得多。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通身上下不见多少珠翠,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的身边跟着一个掌事嬷嬷,看服制应该是太后宫里的老人。
      太后落座之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上。
      “哀家听说,你这长禧宫里有个宫女,会做许多新鲜玩意儿?”太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拼图、手帐,还有什么故事转盘。哀家宫里那些老嬷嬷都传遍了,说那些玩意儿有意思得很。哀家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能把这一后宫的嫔妃都迷得七荤八素的。”
      沈蘅连忙将邓绾叫到跟前。邓绾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纹丝不动。
      太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伸手拿起那本立体手帐翻看起来。翻开一页,是一朵压干的海棠花,旁边用小字写着“十月十二,海棠落尽”。再翻一页,是一片压干的银杏叶,旁边写着“九月廿三,银杏初黄”。每一页都是一段小小的、不起眼的日常,但被记录下来之后,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郑重。
      太后翻完了整本手帐,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做的这些东西,”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光是解闷的玩意儿。你把日子过成了书,把花花草草都记了下来,让那些过去了的日子,翻翻本子就又活了。”
      邓绾的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
      太后将手帐递给身边的嬷嬷,站起身,走到邓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倒是个有心的人。从明日起,你每旬到哀家的寿康宫来一趟,教哀家宫里的人做这些东西。哀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能总往长禧宫跑。”
      邓绾磕头谢恩,声音稳得出奇:“奴婢遵命。”
      太后走后,长禧宫安静了好一阵子。
      沈蘅站在窗前,看着太后仪仗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邓绾跪在地上还没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也不知道该不该动。
      终于,沈蘅转过身来,走到邓绾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邓绾,”沈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邓绾看着沈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倦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几乎是脆弱的东西。
      “奴婢是娘娘的人。”邓绾说,“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沈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的秋风吹动海棠树的枯枝,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好。”沈蘅最终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回了内室。
      素云跟在后面,临进门时回头看了邓绾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感激的东西。
      邓绾站在原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
      从今天起,她的拼图、手帐、解谜游戏,正式在这座紫禁城里扎下了根。太后成了她最大的“客户”,后宫嫔妃们争相模仿,长禧宫的门槛都快被来要东西的人踏破了。她不再是那个浣衣局里任人欺负的洗衣婢,她有了自己的位置,一个无人可以替代的位置。
      而更重要的是,她有了沈蘅的信任。那个在史书上被描绘成蛇蝎心肠的女人,此刻正在内室的灯下翻看她做的手帐,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邓绾转身走回针线房,掌灯,铺纸,拿起炭笔。
      明天要教太后宫里的人做立体手帐,她得先把样品赶出来。
      长禧宫西偏殿的灯光,又要亮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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