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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邓绾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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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绾调到长禧宫的第三天,就摸清了沈蘅身边的所有人事。
沈蘅身边有一个掌事宫女叫素云,二十出头,沉稳干练,是沈蘅从娘家带进宫的,最得信任。底下还有四个小宫女,分掌茶水、洒扫、针线等事。邓绾被安排在针线房,名义上归素云管,实际上不怎么被人注意——针线房的活儿不重,无非是缝缝补补、绣些帕子荷包,和浣衣局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但邓绾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她揪心的事实:沈蘅的日子,过得比她想象的要难。
长禧宫的正殿虽然雅致,但和东西六宫其他嫔妃的住处相比,只能用“寒酸”来形容。沈蘅的月例银子不少,但她大部分都贴补了娘家——沈家虽然官居高位,但族中人口众多,开销巨大。她的衣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首饰更是少得可怜,一根白玉簪子戴了一年多都舍不得换。
更让邓绾揪心的是,沈蘅不得宠。
这是她从素云和其他宫女零星的对话中拼凑出来的信息。沈蘅入宫三年,初封贵人,后晋淑妃,看似风光,但实际上皇帝召幸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半年,皇帝更是连问都没问过长禧宫一句。后宫之中,宠爱就是命脉。没有皇帝的垂青,再高的位分也不过是一座华丽的冷宫。
沈蘅表面上毫不在意,每天依旧读书、写字、刺绣,日子过得清汤寡水。但邓绾注意到,每到傍晚,沈蘅都会站在窗前,望着长禧宫门口的方向发一会儿呆。那目光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某种失望,然后把它慢慢咽下去。
邓绾每次看到那个画面,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疼。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在长禧宫站稳脚跟,必须尽快让沈蘅注意到她、信任她。而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拿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邓绾开始利用针线房的一切材料,偷偷制作一些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东西。
她找了一些硬纸板——宫里用来衬衣裳的那种,薄而韧——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用炭笔在每块上画了图案,再将它们剪开,做成了一套简易的拼图。图案是她照着长禧宫后院那棵海棠树画的,画工一般,但胜在生动,枝干的纹理、树叶的脉络都抓得很准。
她又用针线房剩下的碎布头和丝线,做了一本“手帐”——将裁好的宣纸缝在一起做成册子,封面用碎布头糊了一层,上面绣了一枝海棠,内页则分门别类地画了格子,留了贴画和写字的位置。她还在册子的扉页上用簪花小楷写了四个字:岁时手帐。
她还用硬纸板和丝线做了一个小小的“故事转盘”,转盘上画着不同的场景和人物,转动时可以组合出不同的故事,算是最原始的“解谜游戏”雏形。
这些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但邓绾有的是耐心。她在浣衣局洗了四年的衣裳,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针线房里做手工,对她来说已经是一种享受。
第一个发现这些东西的,是素云。
那天素云来针线房取沈蘅要的一条帕子,正好看见桌上散着那些拼图碎片。她拿起来看了看,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
邓绾笑着解释:“这是奴婢闲着没事做的小玩意儿,叫拼图。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素云半信半疑地试了试,花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把那十二块碎片拼成了一棵海棠树。她看着那幅画,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邓绾:“这东西……倒是新鲜。”
邓绾顺势将手帐和故事转盘也拿给她看。素云翻了翻手帐,又转了转故事转盘,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兴趣。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学来的?”素云问。
邓绾早就想好了说辞:“奴婢在浣衣局时,有位嬷嬷教过奴婢刺绣和画样,后来奴婢自己琢磨着玩,慢慢就想出了这些东西。没什么大用,就是解闷儿。”
素云没有多说什么,将那套拼图还给了她,转身走了。但邓绾注意到,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第二天,素云又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跟着沈蘅。
邓绾连忙站起来行礼,心里却在飞快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素云一定是把那些小玩意儿告诉了沈蘅,而沈蘅,不管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决定亲自来看看。
沈蘅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那根白玉簪子。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停了一瞬,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了那套拼图。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让邓绾演示,而是自己拿起碎片,一块一块地试着拼。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几乎没有犹豫。邓绾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惊叹——沈蘅的空间感和逻辑思维都极强,第一次玩拼图就能拼得这么快,在这个时代的人里实属罕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二块碎片拼成了一棵海棠树。
沈蘅看着那棵树,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邓绾看见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你做的?”沈蘅抬起头,目光落在邓绾身上。
“回娘娘,是奴婢做的。”邓绾垂着眼,声音恭谨。
沈蘅没有说话,又拿起那本手帐翻看起来。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仔细,每一处留白、每一个格子、每一朵手绣的海棠都没有放过。翻到最后,她合上手帐,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枝海棠,沉默了好一会儿。
“邓绾,”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还会做什么?”
邓绾抬起头,与沈蘅四目相对。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露头就会被掐灭的好奇和期待。
邓绾从桌下拿出那个故事转盘,又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几样半成品——用彩纸折的纸鹤、用碎布头缝的兔子香囊、用不同颜色的小石子拼成的石子画——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奴婢会的东西不多,”邓绾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奴婢觉得,日子太苦的时候,总得找点乐子。这些玩意儿不值什么,就是图个乐。”
沈蘅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邓绾的脸上。她看了邓绾很久,久到旁边的素云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脚。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沈蘅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又出现了。
她站起身,对素云说:“把这些东西都收到我屋里去。”
然后她转向邓绾,想了想,说:“以后针线房的活儿你不用全包了,分些给底下人做。你专心做这些——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邓绾跪下去磕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娘娘。”
沈蘅走了之后,邓绾在针线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久到小宫女来点灯时被她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邓绾没有哭,她在笑。不是那种狂喜的大笑,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她确认了一件事:沈蘅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个人。沈蘅是一个会被小玩意儿吸引的女子,是一个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弯起嘴角的人,是一个明明对世界充满好奇却不得不把一切都藏在疏离面具下的、活生生的人。
而她邓绾,要做的不仅仅是给沈蘅做拼图和手帐。她要让沈蘅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她要在那些冰冷的、被权力和阴谋笼罩的日子里,为沈蘅点亮一盏灯。
一盏从三百年后带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