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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邓绾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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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绾成了长禧宫里最忙的人。
太后的寿康宫每旬一次的手工课,让她在宫里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太后喜欢她做的东西,不吝夸奖,这话传出去,比什么广告都好使。各宫各院的嫔妃们纷至沓来,有的亲自登门,有的派贴身宫女来,目的只有一个——请邓绾帮忙做一套拼图,或者一本手帐,或者一个故事转盘。
邓绾来者不拒,但她定了一条规矩:所有东西,她只给长禧宫的主子……沈蘅做“独一份”的。其他嫔妃要的,款式、图案、花样都会有所不同,不会和淑妃娘娘的重样。这条规矩既保住了沈蘅的面子,又让其他嫔妃觉得得到了独一无二的东西,一举两得。
沈蘅起初只是默许,后来开始主动帮邓绾出主意。
“赵贵人喜欢牡丹,你给她那本手帐的封面上绣一朵姚黄,她肯定高兴。”沈蘅坐在窗下,手里翻着邓绾新做的样品,随口说道。
邓绾正在一旁裁纸,闻言抬头看了沈蘅一眼,笑了:“娘娘怎么知道赵贵人喜欢牡丹?”
“上回在御花园遇见过她,她头上的绢花是牡丹,衣裳的纹样也是牡丹,连帕子上绣的都是。一个人喜欢什么,藏不住的。”沈蘅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邓绾心里一动。沈蘅观察力极强,心思细腻,但她很少把这些观察用在争宠上。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安安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一切,不争不抢,不嗔不怒。这种性格在深宫里是最吃亏的——你不争,别人会来抢你的;你不害人,别人会来害你。
邓绾低下头继续裁纸,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长禧宫的东偏殿住着刘贵人,西偏殿住着王选侍,都是位分不高、不得宠的嫔妃。邓绾的手工活儿在宫里传开后,刘贵人第一个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正殿跑,名义上是给淑妃请安,实际上眼睛一直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上瞟。沈蘅看出来了,让邓绾给刘贵人也做了一套拼图,刘贵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就送了一篮子橘子过来当谢礼。
王选侍胆子小,不敢来要,但每次经过针线房门口,都会放慢脚步往里看一眼。邓绾注意到了,主动做了一本小手帐送过去,王选侍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连说了三声“谢谢”。
这些事情传到了素云耳朵里,素云私下跟邓绾说:“你倒是大方,谁要都给。这些东西放在外面,能值不少银子呢。”
邓绾笑了笑:“银子有什么用?在这宫里,人情比银子值钱。”
素云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又变了变,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邓绾和沈蘅之间的关系,在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中,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
沈蘅开始习惯身边有邓绾。早晨梳妆时,她会问邓绾今天穿哪件衣裳配哪枝簪子好看;午后读书时,她会把觉得好的句子念给邓绾听;傍晚站在窗前发呆时,邓绾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做手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有一次,沈蘅忽然问邓绾:“你会不会觉得本宫很闷?”
邓绾正在缝一个香囊,闻言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说:“娘娘不是闷,娘娘是把话都藏在心里了。”
沈蘅怔了一下,目光微微闪动,像是有风吹过了湖面。她没有接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本宫确实把太多话都藏起来了。”
从那以后,沈蘅开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邓绾打开一些心扉。
她说起自己的家。父亲沈文渊是翰林学士,清流一派,在朝中颇有名望,但家中清贫,她入宫时的嫁妆都是东拼西凑的。她说起入宫三年来的日子——初封贵人时的忐忑,晋淑妃时的惶恐,以及这中间漫长的、无人问津的冷清。
“你知道吗,邓绾,”沈蘅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灯下,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有时候本宫觉得,这座宫墙不是砖砌的,是水做的。你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你喊一声,声音被墙吞了,连个回响都没有。”
邓绾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沈蘅,轻声说:“娘娘,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每天洗上百件衣裳,手泡在皂角水里,裂开的口子比手指头还多。那时候奴婢觉得,这座宫墙底下,每个人都是被水泡着的。只是有的人泡的是皂角水,有的人泡的是自己的眼泪。”
沈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惊讶,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会说。”沈蘅的声音有些发紧。
“奴婢说的是实话。”邓绾认真地说,“娘娘,您不是一个人泡在水里。奴婢也在。”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夜风穿过海棠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声。素云端着茶进来,看见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样子,愣了一下,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蘅破天荒地留邓绾在正殿多待了半个时辰,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邓绾小时候的事,浣衣局那些嬷嬷们的趣事,宫里哪棵树的叶子最先黄,哪个季节的晚霞最好看。聊到最后,沈蘅打了个哈欠,素云赶紧过来伺候她歇下。邓绾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蘅的声音:“邓绾。”
“奴婢在。”
“明日……你早些过来。”
邓绾弯起嘴角:“是,娘娘。”
转过天来,邓绾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针线房旁边那间空置的耳房收拾出来,改成一个小小的“工坊”。不是她一个人闷头做东西的工坊,而是一个可以让嫔妃们自己动手、亲自体验的地方。
她把这个想法跟沈蘅说了,沈蘅想了想,问:“你是说,让她们自己来做?她们可都是主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所以才有意思。”邓绾说,“娘娘您想,这宫里什么都是现成的,吃的是御膳房做的,穿的是尚衣局绣的,连花都是花匠养好了送来的。日子久了,什么东西都没滋味了。但如果让她们自己动手做一件东西,哪怕做得不好看,那也是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那种感觉,跟别人送的是不一样的。”
沈蘅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沈蘅说,“去吧,那间耳房你拿去用。需要什么,跟素云说。”
邓绾谢了恩,当天就带着几个小宫女开始收拾耳房。她让人把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搬来了几张长桌和凳子,又用碎布头做了些装饰挂在墙上。她还设计了几种简单易学的DIY项目——用彩纸折花、用碎布缝香囊、用干花做压花书签、用丝线编手链——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步骤图,连不识字的人照着图都能做出来。
耳房收拾好的那天,邓绾先请沈蘅来“试玩”。
沈蘅坐在长桌前,看着面前摆着的彩纸、丝线、碎布头和各种工具,有些茫然地看向邓绾:“本宫……做什么?”
邓绾笑着递给她一张折纸教程:“娘娘先试试这个,折一朵莲花。奴婢教您。”
沈蘅接过那张纸,按照上面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折。她手指纤长,但不太擅长这种精细的手工活,折了好几次都折不对,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意:“不折了,本宫的手不是做这个的。”
邓绾忍着笑,拿起那张被揉皱的纸,三两下折好了一朵莲花,递到沈蘅面前:“娘娘看,就是这样。您再试一次?”
沈蘅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接过了新纸,重新折了起来。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每折一步都仔细对比教程,终于折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她举着那朵莲花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难看了。”沈蘅说,但语气里全是欢喜,没有一丝嫌弃。
邓绾看着沈蘅笑弯了的眉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沈蘅今年才二十一岁,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毕业呢。而在这座深宫里,她已经度过了三年漫长的、无聊的、无人问津的日子。一朵纸折的莲花就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这得是多缺乐子啊。
但同时,邓绾也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来了,庆幸自己能在这些灰蒙蒙的日子里,为沈蘅添上一点颜色。
工坊开张的消息传出去后,反响比邓绾预想的还要热烈。
刘贵人是第一个来“体验”的,她在工坊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折了一篮子纸花,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王选侍也来了,她手巧,做的香囊比邓绾教的样品还精致,被刘贵人夸了好几句,高兴得脸都红了。
消息传到其他宫里,来的人越来越多。赵贵人、王嫔、李昭仪、陈贵人……有的亲自来,有的派宫女来,工坊里每天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邓绾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教了长禧宫的几个小宫女做基础的手工活,让她们帮忙指导那些初来乍到的嫔妃们。
沈蘅起初只是偶尔来看看,后来也养成了习惯,每天下午都会到工坊里坐一会儿,有时候自己做点东西,有时候就看着别人做,和那些来玩的嫔妃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邓绾注意到,沈蘅在工坊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弛的,那种惯常的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自然而然的温和。
素云私下跟邓绾说:“娘娘以前不爱跟人说话的,现在倒好,天天跟这个聊跟那个聊,性子都变了不少。”
邓绾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沈蘅不是不爱跟人说话,她只是没有遇到可以说话的人。这座深宫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目的,每一句问候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把刀。只有在工坊里,大家聚在一起折纸、绣花、编手链的时候,那些防备才会暂时放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邓绾正在工坊里教沈蘅做一种新的东西——用彩纸和细竹条扎灯笼。沈蘅学得很认真,手指被竹条扎了好几下也不肯停,非要自己扎出一个像样的来。
“娘娘,您慢点,竹条要先用温水泡软了再弯,不然容易断。”邓绾在一旁指导着,手里也在扎自己的灯笼。
沈蘅低着头,专注地将竹条弯成弧形,用丝线扎紧,再糊上彩纸。她的手很巧,虽然开始磕磕绊绊,但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扎出来的灯笼骨架比她想象的要工整得多。
“成了!”沈蘅举着那个半成品的灯笼,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窗外的雪光映进了眼底。
邓绾看着沈蘅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念头——在她的博士论文里,她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沈蘅的一生是被误读的一生。后人只看到了她被定罪时的狼狈,却不知道她曾经也是一个会笑、会闹、会对一朵花发呆的鲜活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她亲眼看到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座紫禁城盖成了一片白。长禧宫的屋檐下挂上了冰凌,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光。工坊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沈蘅和邓绾面对面坐着,手里各扎着一只灯笼,谁也不说话,只有竹条弯折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素云端着热茶进来,看见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茶放在桌上,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邓绾扎好最后一只灯笼,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蘅的目光。沈蘅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的倦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沉静的光。
“邓绾。”沈蘅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邓绾想了想,认真地说:“奴婢想一直陪着娘娘。娘娘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沈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好。”沈蘅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那你就一直陪着本宫。”
邓绾低下头,借着整理灯笼的动作,悄悄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记得史书上记载的那个结局——沈蘅被诬谋害皇嗣,赐死,削籍,葬以庶人礼。她知道那座冰冷的、没有墓碑的坟墓在哪里,她在故纸堆里读过无数次关于那个结局的描述。
但那是史书上的结局。不是她邓绾的。
她来了,一切都会不同。
长禧宫的灯火在雪夜中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邓绾站在廊下,看着正殿那扇半开的窗户,窗纸上映出沈蘅低头扎灯笼的影子。那只玳瑁色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雪悄无声息地跑了过去。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回了工坊。
明天还有新的嫔妃来学做手工,她得把材料备好。
雪还在下,整座紫禁城都在慢慢变白。而长禧宫的工坊里,炭火正旺,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