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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鸟与海鱼   贺语记 ...

  •   贺语记说:“我有幸在万国朝会时与国师进行了一番交谈,也算是有些交情,或许我可以修书一封为你引荐一下。”
      黄槿荣面露喜色,急忙道谢:“多谢先生帮忙,槿荣感激不尽。”
      贺语记表示不用:“我还希望姑娘顺路帮我一个忙。我本是东都人,久不归乡。姑娘如果要前往东都,我想托姑娘帮我捎带一封家信,一起交给国师府就好。”
      黄槿荣疑惑地接下任务:“桃花洲到东都不过五天车马,贺领班为何不回家一聚呢?”
      贺语记露出温和的笑容,慨叹一声:“终是近乡情怯啊。我年轻的时候不顾家人劝阻、师长挽留,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望,无颜再回去面对他们。没想到后来我找到了我愿意一辈子去深耕的事业,也算是有了几分宽慰。”
      黄槿荣好奇地问:“贺领班已经在和平客栈工作了多久了?”
      “嗯……粗略算下来,也有差不多二十年了。”
      黄槿荣惊讶,贺领班的工作时间都快赶上自己活着的年纪了,在心里对贺语记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一件事能干二十年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因为写游记的习惯,黄槿荣总是对好奇的事情就有些收不住的探索欲望。黄槿荣的急事已经有了眉目,安心坐下来和贺语记聊天。
      黄槿荣搅着热腾腾的奶茶,问:“贺领班是二十年前就从东都来到桃花洲了吗?”
      贺语记说:“不是的。二十年前我在峪州,和平客栈最开始开在峪州。正因为峪州在东都最边疆,西域各国多有战乱,前往西域做生意的商人要从峪州出关,为了取一个好寓头,才有了‘和平’二字。”
      黄槿荣不解:“峪州,贺领班怎么想到要跑到那去了?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太年轻,太闲了。在吹过给人镀了层沙的大风时,二十岁出头还寻找人生意义的贺语记不觉得这是在受罪。
      这里和城市繁华的东都太不一样了,没有迷了眼的灯火,没有泛着红黄光芒的天空,甚至都没有什么人,只有呜呜的风声,回应它的是翻滚的碎石和层层的沙浪。
      可贺语记觉得很安静。峪州夜晚的天空是浓郁的蓝黑色,璀璨的星星像是刚清洗过的大小不一的碎银子,明晃晃的,那是东都没有的夜景。改变了贺语记二十年人生志向的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发生在这荒无人烟的寂寥粗犷的土地上。
      那时候还没有和平客栈,当地的驿站是和居民的房舍挨在一起的。一个院落住了村民、官员和游客还绰绰有余,连上骆驼和马也不过几十张嘴。就算是贵客来了,也是一样住,不过是大点的房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地。
      贺语记打算在这里痛快地玩,一次性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每天由和他年纪相当的村民马泰作为向导为他介绍当地的的特色。马泰看上去是一个颇为老实的年轻人,和他负责照顾的马匹一样。
      贺语记说:“带我体验这里的民风民俗吧。”
      马泰说我们这没什么好玩的,看的是沙漠和碎石滩,吃的是盐茶,炒米和泡馍馍。
      贺语记说:“你平时都干什么,就带我去玩什么。”
      马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带他走到马圈,开始铲马粪,给马喂食梳毛。看见贺语记为难的眼神,马泰捧腹大笑,笑够了才直起身来:“不逗你了,会骑马吗?我们去沙漠里去,就算了我们走散了,晚上马儿也会驮着你回来的。”
      没过几天,驿站进来了一群风尘仆仆的人,都用斗篷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避免自己像沙漠里的岩石一般被磨蚀殆尽。
      贺语记在院子里看着马泰帮他们卸下行李,棕得发红的卷曲头发显示出他们和贺语记血脉的不同。为首的人操着一口颇有嚼劲的语言,和当地的官员交涉。
      那人有着高大的身体和长在后脑勺的第二双眼睛,几乎是贺语记开始看他的第一秒,他就转头盯住了贺语记。贺语记感觉自己被一头蓄势待发的狼盯住了。这种交锋转瞬即逝,那人眯起的眼皮放松下来,琥珀色的瞳孔恢复成毫无波澜的沙丘,恰无其事地继续和当地的官员交谈。
      贺语记等马泰忙完,问他:“马泰,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马泰说:“他们是莱国的使节团,刚从万国朝会回来。贺,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从东都来的。”
      贺语记说:“你听得懂他们说话。”
      马泰说:“会讲一些,听不懂也看得出。”
      马泰指了指挂在马脖子上的一只金灿灿的展开翅膀的鸟儿挂坠,轻柔地把马儿打结了的满是沙子的鬃毛解开。马儿鼻子喷着湿润的气,去蹭马泰的手。
      “这是什么?”自认为学富五车的贺语记来到了这之后每天都要问上几百次这句话。
      马泰解释:“这是莱族人的图腾,荆棘鸟。”
      贺语记看着听的入迷的黄槿荣,问:“槿荣姑娘知道荆棘鸟吗?”
      黄槿荣突然被提问,有些慌乱:“啊,不知道,是什么?”
      回忆里马泰的声音和贺语记的话语重叠在一起:“荆棘鸟是生活在沙漠里的一种群居禽类,以沙漠里的荆棘树为窝,日出从荆棘树启程,日落又回到荆棘树上。荆棘鸟虽然体型小巧,耐力却很强,可以在沙漠里不吃不喝连续飞行两三天,具有极强的生命力。还具有很强地嗅觉,远远地就能闻到水和植物的味道。在沙漠里走投无路的旅人遇见荆棘鸟,是老天的恩赐,它会带着你找到绿洲。”
      贺语记问马泰:“那你遇到过荆棘鸟吗?”
      马泰露出和平日里温吞忠厚表情不一样的自信:“我不会在沙漠里迷路。”
      夜晚,出门看星星的贺语记看到两个黑影坐在院子的干草垛上,把他吓了一跳,生怕是夜袭的狼。贺语记发现那一小一大的人影,一个是马泰,一个正是琥珀色眼睛的使节。使节佝偻着背,拿着酒囊,看上去远没有早上精干强势。
      马泰招呼他:“贺,又去看星星啊,这边坐。”
      贺语记坐下,问:“怎么躲在这?”
      马泰调整了姿势,双手枕头靠着草垛,说:“阿利亚心情不好的,要喝酒。”
      名叫阿利亚的使节把酒囊递给贺语记,贺语记忙摆手拒绝,用眼色让马泰帮他说话。马泰家的酒烈,烧得人火热,喝不了一碗就要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阿利亚一直看着西边,开始唱起贺语记没听过的歌谣,浑浊的嗓音里掺着酒的余韵。贺语记也随他望去,那里除了肆虐的狂沙,看不到尽头的夜,贺语记什么也没有看到。
      阿利亚居然会说东都话,只不过和马泰一样带着风沙粗粝的味道。他说:“贺,马泰说你是从都城来的,你们的国家很美,很强大。”
      贺语记受宠若惊,回道:“谢谢。我想你们的也是。”
      阿利亚点点头,沙哑的声音里已经掩盖不住浓重的悲伤:“我的国家曾经也是美丽的沙漠,如同太阳神裙摆上金灿灿的纺纱。可如今安稳的日子被打破,我们的子民被奴役,我们的城邦被毁坏,只剩下痛苦与泪水,太阳神不再眷顾我们了吗?”
      马泰在贺语记耳边小声解释:“西域的另一个国家曲兹国在几年前对莱国发起了战争,这个争端至今没有解决。”
      阿利亚喝得有些多了,像个小孩一样无助倾诉:“在万国朝会上,我代表我的国家向曲兹国的使节提出抗议,却遭到他们的无视。我宁愿他们来打我,而不是去攻打我的国家。参加万国朝会之前,族民们把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现在,我却要把这个伤心的消息带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我没有挑起他们的愿望,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
      三个人聊了很多,喝得烂醉,被马泰的爸爸捡了回去,没让他们跟马和骆驼抢地方睡觉。第二天贺语记醒来,兴奋地找到马泰提议说:“阿利亚他们过几天就要走了,尽地主之谊,我们去再给阿利亚做一次东都菜吧。”
      马泰抱着干草看都没看贺语记一眼,说:“现在去哪给你找蔬菜去,谁是地主你去找谁做,地主在那儿呢。”他努了努下巴指着官员的厢房。
      不知道贺语记是怎么跟官员说的,最终也是张罗了一桌子鲜亮的瓜果蔬菜和东都特色菜。
      阿利亚感激地看着贺语记一行人:“谢谢你们。此次东都之旅让我看到这个国家给予的尊重。等到战争结束,我们重建家园,也欢迎你们来做客。”
      阿利亚披上斗篷,只漏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从东都的客人又变回庄严肃穆的莱国使节。马泰把骆驼和马匹的牵绳递给使节团的人,和用莱国语和阿利亚告别,阿利亚微微弯腰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等他们走后,贺语记问马泰:“你和他说了什么?”
      马泰说:“我告诉他——太阳只是暂时落下,等太阳再次升起之时,荆棘鸟就会从荆棘树上再次起飞。”
      贺语记现在再回忆起那段满是黄沙、狂风、星光与烈酒的记忆,也是百般触动,血液里也翻涌起年轻的沸腾。
      贺语记说:“后来,有一个姓贺的有钱人听了这个故事过后深受感动,为了来来往往的旅客能有一个舒适体面的回忆,出了一大笔钱,在这不毛之地开了一家客栈,取名为和平客栈。”
      黄槿荣感觉贺语记现在身上除了人性的光辉还散发着金钱的光芒,问:“贺领班和阿利亚还有联系吗?”
      贺语记摇了摇头:“只此一面,他仍然在为他的国家奔走。不过听说他的儿子正在东都读书,立志学成过后要像他的父亲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使节。”
      黄槿荣感慨:“战争实在是太残酷了。”
      贺语记说:“是啊,战争永远带来的只有灾难。槿荣姑娘,你知道阿利亚在万国朝会上向东都要了什么回礼吗?”
      黄槿荣猜测:“我猜是丝绸、瓷器?或者宝剑、金属冶炼技术之类的?”
      贺语记说了一个黄槿荣怎么都没有想过的答案:“是鲸鱼的骨头,一整个鲸鱼的骨架。”
      贺语记说:“即使战火纷飞,这个生活在大陆内部、沙漠深处的民族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海洋的向往。他们拥有征服沙漠的魔法,却也对海洋心生敬畏。这样的民族是不会被打倒的。”
      贺语记还记得临行前一晚,阿利亚没有喝醉,兴致高涨地对他说:“贺,去东都我又再次见到了大海,那是蓝色的沙子,和沙漠一样宽广,一样包容。如果没有战争,我想坐上最大的船,去大海上漂流,风把我带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真的很可惜,比我晚生的孩子们还没来得及见过大海,其实他们除了沙漠什么也没见过,就深陷战火之中。我想把鲸鱼带回家,让他们知道,海洋里可以孕育出这样巨大的生命,就像沙漠可以养育出他们一样,他们就是莱国的鲸鱼。我不会放弃为我的国家发声。我想让孩子们有一天可以选择在沙漠里生活,也可以有机会去看一看海洋的广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沙鸟与海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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