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008年的初雪 大雪中打雪 ...

  •   2008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晚,也比往年都猛。
      苏晚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一。早读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像一块灰色的旧棉被压在城市上空。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窗外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细碎碎的小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窗。到了第二节课,雪花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的,从天上往下坠,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下课的时候,走廊上挤满了人。男生们把手伸出栏杆去接雪,女生们尖叫着说“好大的雪”。苏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操场上的雪越积越厚,白茫茫的一片,把跑道、草坪、篮球架全都盖住了。
      这是她记忆里最大的一场雪。
      天气预报说南方多个省份都遭遇了罕见的低温雨雪冰冻天气,新闻里天天在播铁路停运、高速公路封闭的消息,据说有些地方电都断了。苏晚家的电视这几天信号也不好,画面老是闪雪花——电视里的雪花和窗外的雪花叠在一起,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雪。
      但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雪灾的严重性还远没有落进心里。他们看到的只是——雪好大,好厚,可以打雪仗了。
      果然,下午第一节课,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表情。
      “这节课不上了,”她说,“咱们去操场打雪仗。”
      全班沸腾。
      “但是——”陈老师提高音量,“不许往脸上砸,不许把雪塞进同学衣服里,不许跑出操场范围。谁违反纪律,回来写一千字检讨。”
      “知道了——”大家齐声喊,声音大得走廊都在震。
      苏晚跟着人群往操场走的时候,林晓挽着她的胳膊,兴奋得直蹦:“终于可以打雪仗了!我等了好几天了!”
      “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冷吗?”
      “打雪仗就不冷了!”林晓理直气壮。
      操场上已经白成了一片。雪还在下,不算大,但密密麻麻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空气冰凉凉的,吸进肺里很舒服。远处的教学楼、围墙、光秃秃的梧桐树,全都被雪裹了一层,像一幅黑白水墨画。
      陈老师把全班分成两组,男生一组,女生一组。
      “这不公平!”周远第一个抗议,“男生人少!”
      “那你们男生一个组,女生一个组,实力差不多,”陈老师笑着说,“开始吧。”
      周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雪球已经砸在了他后脑勺上。他转头,林晓正举着另一团雪,笑得前仰后合。
      “偷袭!你这是偷袭!”周远蹲下去团雪球,林晓尖叫着跑开了。
      操场上瞬间乱成一锅粥。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砸中人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笑声或尖叫。有人被砸中了脖子,雪顺着领口滑进去,冻得直跳脚。有人偷偷在雪球里裹了冰块,砸出去的声音特别响。
      苏晚蹲在操场边,慢慢团了一个雪球。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但心里是热的。她站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顾珺言站在操场另一边,正弯腰团雪球。许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团好的雪球,笑着跟他说什么。顾珺言侧头听了一句,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把手里的雪球朝周远那边扔了过去。
      苏晚低下头,把手里那个雪球又捏紧了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朝顾珺言的方向扔了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了离顾珺言一米远的地上,碎成一片白沫。
      顾珺言转过头来,看见了苏晚。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她扔过来。
      苏晚没躲。雪球砸在她肩膀上,散开了,细碎的雪沫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砸中了!”顾珺言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苏晚也笑了,蹲下去团第二个雪球。这一次,她团得更用力,把雪压得实实的,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站起来,瞄准顾珺言,用力扔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偏。雪球正中顾珺言的胳膊。
      “报仇了。”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嘴角翘着。
      顾珺言拍了拍胳膊上的雪,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光。“你等着。”他说。
      他蹲下去,迅速团了两个雪球,一手一个,朝苏晚这边跑过来。苏晚转身就跑,雪地里跑不快,鞋子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顾珺言从后面追上来,一个雪球砸在她后背上,另一个轻轻落在她头上,雪沫顺着头发往下滑。
      苏晚停下来,弯腰喘气,回头看他。顾珺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已经没雪球了,也在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
      “你跑得还挺快。”他说。
      “你追得也挺快。”苏晚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苏晚低下头,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他还在笑,眼睛弯弯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就化了。苏晚把那幅画面记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许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雪球,笑着朝顾珺言扔过去。顾珺言没躲,被砸中了肩膀。
      “许瑶你站哪边的?”顾珺言笑着问。
      “我是独立阵营。”许瑶笑着说,眼睛弯弯的,转身又跑了。
      苏晚看着许瑶跑开的背影,手里的雪球捏紧了一点。
      “苏晚,发什么呆?”顾珺言在旁边喊她,“快团雪球,周远要反击了。”
      苏晚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团雪球。但她的余光一直跟着许瑶——许瑶跑到了操场另一头,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没有再往这边看。苏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但她就是忍不住。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苏晚身边,手里已经攒了三四个雪球。
      “苏晚,帮我打周远!他刚才砸我脖子里了!”
      苏晚站起来,跟着林晓一起朝周远那边扔雪球。周远被砸得抱头鼠窜,嘴里喊着“你们二打一不公平”。
      “谁让你欺负林晓!”苏晚喊回去。
      周远跑了几步,躲到吴昊然身后。吴昊然正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一个雪球,但没有扔,只是站在那里看。他的衣服上已经沾了不少雪,头发上也是,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吴昊然你帮我挡着!”周远躲在他后面。
      吴昊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把手里的雪球轻轻扔了出去——扔在了周远脸上。
      周远愣住了。林晓笑弯了腰。
      苏晚也笑了,她看了一眼吴昊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林晓——林晓还在笑,但她的目光一直在吴昊然身上,好像笑的重点不是周远被砸,而是吴昊然居然动手了。
      苏晚收回目光。她忽然觉得,林晓看吴昊然的眼神,和自己看顾珺言的眼神,好像有点像。
      打雪仗打了大半个小时,大家都有点累了。
      不知道是谁先躺下的——可能是周远,他直接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倒在雪地里,嘴里喊着“累死了累死了”。然后林晓也跟着躺下了,躺在他旁边。吴昊然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没有躺,但也没有站着。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的,像盖了一层白被子。
      “苏晚,躺下!”林晓拍了拍身边的雪,“可舒服了!”
      苏晚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雪很软,垫在身下,凉凉的,但不刺骨。她仰面朝天,天空灰蒙蒙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痒痒的。
      “顾珺言,你也来!”林晓喊。
      顾珺言走过来。苏晚感觉他站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躺下了。雪地发出“咯吱”一声响,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压下去时雪层微微的震动。许瑶也跟着过来,躺在了顾珺言的另一边。
      五个人并排躺在雪地里,像撒落的五子棋棋子,被一场大雪定在天地棋盘。
      苏晚侧了一下头。顾珺言的侧脸就在她右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睫毛上落了雪,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苏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不到一秒,赶紧把头转回去,望着天。心跳很快。她希望旁边的人听不见。
      “哇——”林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们看天上,好多雪。”
      “废话,不下雪哪来的雪地。”周远说。
      “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林晓踢了他一脚,但雪地里踢不到,只踢起一片雪沫。
      苏晚躺着,看着雪花从天上落下来。一朵一朵的,慢慢地,像在跳舞。她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小滴水。
      “你们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林晓忽然问。
      空气安静了一下。
      “什么以后?”周远问。
      “就是以后啊,”林晓说,“长大了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工作。你们想做什么?”
      周远第一个回答:“我?我不知道,反正别让我天天坐着就行。可能当个运动员?或者当兵?”
      “你当兵?”林晓笑了,“你连早操都赖床。”
      “那不一样!”周远急了。
      林晓没理他,转头看吴昊然:“吴昊然,你呢?”
      吴昊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考个好大学吧。还没想好做什么。”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林晓说。
      “你呢?”吴昊然反问。
      林晓想了想:“我想当老师。或者开个小店,卖奶茶什么的。每天都能喝奶茶。”
      “你就知道喝。”周远说。
      “你管我。”
      苏晚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你呢?”林晓问。
      苏晚想了想。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朋友都来她家玩,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当“小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教他们认拼音。那个画面一直留在她心里。
      “我想当老师。”她说。
      “教什么的?”林晓问。
      “语文吧,”苏晚说,“我语文比较好。”
      “你当老师肯定很厉害,”林晓说,“你那么有耐心。”
      苏晚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想象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字。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成为老师,但至少这一刻,她觉得那个画面很温暖。
      “顾珺言呢?”林晓又问。
      顾珺言沉默了几秒。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天,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我想当律师。”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个。
      “律师?”周远也愣了一下,“那不得背很多书?”
      “我不怕背书。”顾珺言说。
      “那你不怕在法庭上跟人吵架?”
      “那不是吵架,”顾珺言笑了一下,“那叫辩护。”
      苏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很白,睫毛上沾着雪花,表情认真。
      “挺好的。”她说。
      顾珺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很近,近到苏晚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她又赶紧把头转回去,盯着天,心跳又快了几拍。
      “你呢,许瑶?”林晓问。
      许瑶躺在顾珺言另一边,声音轻轻的:“我想学建筑设计,设计好看的房子。”
      “那你以后给我设计一个。”林晓说。
      “行啊,”许瑶笑了,“等你开奶茶店的时候。”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一层又一层。苏晚觉得后背有点凉了,但不想起来。她就想这样躺着,听他们说话,听雪落的声音。
      “你们说,”林晓忽然又开口了,“十年后的我们,会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雪还在下,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衣服上、头发上。
      苏晚闭上眼睛。十年后。她想象不出来。但她想,不管在哪里,她都会记得今天。记得这场雪,记得躺在雪地里看天,记得身边的人。
      她偷偷睁开眼睛,往右边看了一眼。
      顾珺言也闭着眼睛,睫毛上落了雪,呼吸很轻。
      苏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比他睁着眼睛的时候更安静,眉头微微舒展着,嘴唇轻轻抿着。她忽然想到,如果现在不是在操场,如果旁边没有别人,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躺在一片雪地里——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重新闭上眼睛。
      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陈老师吹哨喊停的时候,大家都不愿意起来。
      “再躺一会儿!”周远喊。
      “再躺一会儿就冻成冰棍了,”陈老师说,“都起来,拍干净雪,回教室。”
      大家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苏晚站起来的时候,校服后面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冷吧?”顾珺言在旁边问。
      “有点。”苏晚说。
      顾珺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她。“借你戴。”
      苏晚愣了一下:“你不冷?”
      “我不冷。”
      苏晚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尖冻得通红。他明明就是冷的。她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手套。深蓝色的,毛线织的,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谢谢。”她说。
      “不客气。”
      苏晚把手伸进手套里,大了一点,但很暖和。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里面没有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就是一双普通的毛线手套。但她想,她大概会记得这双手套很久。
      晚自习的时候,雪还在下。
      苏晚坐在座位上,手还戴着那双手套,在课桌底下偷偷伸开手指又握拢。毛线有点扎手,但暖和。
      “苏晚,你戴谁的手套呢?”林晓从前排转过来,眼尖地看见了。
      苏晚把手缩到课桌底下。“顾珺言借的。”
      “哦——”林晓拖长了音,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瞪了她一眼,林晓笑嘻嘻地转回去了。
      苏晚偏头看了一眼顾珺言。他正低头写作业,手露在外面,指尖还是红的。
      他说他不冷。
      苏晚低下头,把作业本翻开。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十年后,你会成为律师吗?
      想了想,又划掉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一直在想他说过的话。虽然她确实一直在想。
      她重新写了一行:今天谢谢你。
      然后把纸条折好,趁老师不注意,轻轻放到顾珺言的桌角。
      顾珺言打开纸条,看了一眼,拿起笔,回了一行字。
      纸条传回来,上面写着:不客气。手套明天再还我就行。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苏晚收拾好书包,站起来。顾珺言也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雪后的空气清冷干净,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月光照在雪上,亮得不像夜晚。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往校门口走,而是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操场。
      “你看,”她说,“雪在发光。”
      顾珺言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操场。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操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又比白天安静得多。
      “嗯。”他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苏晚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家。她想就这样站着,看着雪地,听着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感受旁边那个人存在的气息。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顾珺言的手套往手上又套紧了一点。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走下台阶,踩进雪地里。脚印在身后留下两串,并排的,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苏晚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脚印会留在雪地里,直到明天被新的雪盖住。而她会记得,今晚的雪在发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