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鹿齐

7、这也太巧了 大年三十放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苏晚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忽然震了。
　　林晓发来的QQ消息：“苏晚！晚上来我家玩呗，我们一起放烟花！”
　　“几点？”她回。
　　“吃完饭就来呗！”
　　苏晚拿着手机跑到厨房：“妈，晚上吃完饭我想去林晓家玩。”
　　“大过年的去人家家里？”妈妈正在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
　　“林晓他们家买了好多烟花，说一起放烟花。”
　　妈妈看了她一眼：“几点回来？”
　　“九点半。”
　　苏晚笑着应了，跑回房间换衣服。她试了两件，一件红色的，一件白色的，站在镜子前比了半天，最后穿了那件白色的。出门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换。
　　林晓家离苏晚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苏晚到的时候，林晓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烟花棒。
　　“你来啦！”林晓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周远和顾珺言还没到，我们先上去。”
　　“啊，他们也来啊。”苏晚没想到，心里咯噔一下。
　　“是的啊，让他们来点烟花，哈哈，我不敢。”
　　苏晚跟着林晓上了楼。林晓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林晓的妈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笑着说：“苏晚来了？吃饺子。”
　　“谢谢阿姨。”
　　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饺子，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响了。
　　林晓跑去开门。苏晚听见周远的大嗓门：“新年快乐！阿姨好！”
　　然后是一个低一点的声音：“阿姨好。”
　　苏晚的心跳快了起来。
　　顾珺言跟在周远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
　　苏晚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饺子。
　　“你们来得正好，我妈刚煮了饺子！”林晓拉着他们坐下来。
　　周远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抓起一个饺子就塞嘴里。顾珺言坐在他旁边，离苏晚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苏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用筷子夹饺子，动作很慢。
　　“苏晚，你语文作文写完了吗？”顾珺言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年三十他问这个。
　　“还差一篇。”她说。
　　“我也是。”顾珺言说，“最后一篇不知道写什么。”
　　“你们怎么大过年的聊作业？”周远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
　　“不然聊什么？”顾珺言看了他一眼。
　　周远耸耸肩，转头跟林晓聊起了游戏。
　　苏晚低头吃饺子，心里却在想顾珺言刚才那句话。他是真的想问作业，还是不知道聊什么？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夹第二个饺子，表情很自然。
　　“你看《犬夜叉》了吗？”苏晚问，声音不大。
　　顾珺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看了，”他说，“上周刚看到第三十集。”
　　“我才看到第二十五，”苏晚说，“戈薇又回现代了。”
　　“那段有点拖，”顾珺言说，“不过后面杀生丸出来了，好看。”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杀生丸？他长什么样？”
　　“白色的头发，额头上有个月牙，”顾珺言说，“很高冷，不说话。”
　　“那不就跟吴昊然一样。”林晓插了一句。
　　周远哈哈大笑，顾珺言也笑了。
　　吃完饺子，几个人下楼放烟花。
　　林晓家楼下有一片空地，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远远近近的，时不时有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周远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烟花棒，分给林晓和苏晚，自己拿了一个打火机，蹲在地上点。
　　“你们站远点！”他说。
　　苏晚往后退了两步，正好退到顾珺言旁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周远点燃引线，烟花棒“嗤”地一下冒出金色的火花。
　　“苏晚，给你！”林晓递了一根过来。
　　苏晚接过去，举在手里。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像萤火虫一样。她低头看着那根烟花棒，忽然听见顾珺言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想看后面的吗？我借你碟。”
　　苏晚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正举着自己的烟花棒，在空气里画圈。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有碟？”苏晚问。
　　“嗯，我家以前买的。”
　　“那……开学后借我？”
　　“行。”
　　苏晚转回头，继续看手里的烟花。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周远点了一个大的烟花，引线嗤嗤地烧了几秒，然后“嘭”地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然后又是一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
　　“哇——”林晓仰着头，嘴巴张得圆圆的。
　　苏晚也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顾珺言也仰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烟花照得很清楚。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烟花放完了，几个人站在楼下聊天。周远在讲他寒假打游戏的战绩，林晓在吐槽她妈逼她穿红色的衣服。苏晚听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顾珺言那边飘。
　　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听周远说话，偶尔接一句。
　　苏晚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晓，你怎么没叫吴昊然来玩啊？”她问。
　　林晓愣了一下：“叫了呀，他说他们一家去外地过年了，哎。”
　　“哦，发新年祝福了吗？”
　　“就‘新年快乐’，”林晓说，语气很随意，但苏晚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顾珺言，他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苏晚赶紧把目光移开。
　　九点半，苏晚看了一眼手机。
　　“我得走了，我妈说九点半到家。”
　　“我送你。”顾珺言说。
　　苏晚愣了一下：“不用，我家很近。”
　　“我也走那边。”顾珺言说。
　　周远在旁边“哦——”了一声，被林晓踩了一脚。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晚走在前面，顾珺言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寒假作业还剩多少？”顾珺言问。
　　“数学还有两张卷子，英语还有一篇作文。”
　　“我数学写完了，英语还差半张。”
　　“你写那么快？”
　　“前几周写的。”顾珺言说。
　　沉默了几步。苏晚忽然说：“你说杀生丸后来跟谁在一起了？”
　　顾珺言想了想：“我没看到那里，不知道。”
　　“我猜他跟玲。”苏晚说。
　　“玲还是个小孩子吧？”
　　“那又怎样，动画片嘛。”
　　顾珺言笑了一下：“也是。”
　　到了苏晚家楼下。
　　“到了。”苏晚说。
　　“嗯。”
　　“那我上去了。”
　　“好。”
　　苏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珺言。”
　　“嗯？”
　　“碟的事……你记得带来。”
　　“知道了。”
　　苏晚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顾珺言还站在楼下，正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靠在墙上，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上去。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开心。”苏晚说。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QQ空间，小心翼翼点进顾珺言的空间。他的留言板还是空的。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作业加油。”
　　然后点了发布。
　　她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几秒，觉得“作业加油”有点傻，又想删掉。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还是没点。
　　她关掉空间，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大年三十。去林晓家玩。周远和顾珺言也来了。”
　　“我们一起放烟花。”
　　“他说开学借我《犬夜叉》的碟。”
　　“回来的路上聊了作业，聊了杀生丸。”
　　“我在他空间留了言。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
　　大年初一，苏晚是被妈妈叫醒的。
　　“快起来，今天去你姥姥家。”
　　苏晚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弟弟苏晨已经穿好了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苏晚换上了那件红色的棉袄——妈妈说大年初一必须穿红色，她没得选。
　　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顾珺言家好像跟去姥姥家一个方向。
　　万一碰见他呢？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哪有那么巧的事。
　　姥姥家在城东，走路要二十分钟。苏晚一家沿着北街往东走，路上人不多，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彤彤的春联。地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
　　苏晚走在妈妈旁边，弟弟苏晨走在前面，踩地上的鞭炮碎屑玩。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晚看见了对面的人。
　　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男生。
　　顾珺言。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她没想到会真的碰见他——刚才出门的时候她确实想过，但那是随便想的，她没当真。
　　可是现在，他就在马路对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他的表情淡淡的，正看着前方。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停在了她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顾珺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她看见了。他也愣住了。
　　苏晚第一个反应是低下头。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她想打招呼——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爸妈就在旁边，他爸妈也在旁边。在大人们面前喊一个男生的名字，她做不到。而且万一她喊了，他爸妈问“这是谁”，他怎么回答？同学？然后呢？
　　她不敢开口。
　　她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
　　苏晚把目光钉在地上，盯着脚下的水泥路。她的步子变得很慢，慢到妈妈都注意到了。
　　“苏晚，走快点，别磨蹭。”
　　“哦。”她应了一声，但还是走不快。
　　她的心在砰砰跳。她想，他是不是也在看她？他会不会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她没礼貌？
　　她偷偷抬起头，往对面瞄了一眼。
　　顾珺言也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的步子也变慢了，慢到被他妈妈拉了一下。
　　苏晚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又甜又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橘子。
　　她想，如果现在不是在马路上，如果旁边没有爸妈，她一定会喊他。
　　“顾珺言！新年快乐！”
　　就这样喊。然后他会抬头，看见她，笑一下，说“新年快乐”。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晚慢慢地、慢慢地落后了，走到爸妈身后。她借着爸爸妈妈的背影做掩护，偷偷抬起头，往对面看。
　　顾珺言一家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深蓝色的棉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个小小的点。他没有回头。
　　苏晚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姐，你走好慢。”苏晨跑过来拉她。
　　“来了。”苏晚说。
　　她加快脚步，跟上爸妈。
　　这也太巧了吧。
　　她出门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碰见他？然后就真的碰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排一样。
　　晚上回到家，苏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QQ空间，看见顾珺言的留言板多了一条新留言——她昨天留的那条。
　　他没有回复。
　　但她刷新了一下页面，发现访客记录里多了一个头像。
　　蓝色星空图。
　　他来过了。
　　苏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大年初一。去姥姥家，在路上碰到他了。”
　　“隔着一条马路，谁都没打招呼。”
　　“他穿的是深蓝色棉袄。”
　　“我穿的是红色的，我妈非要我穿。”
　　“他看到我了。我看到他了。”
　　“我们都在假装没看到对方。”
　　她停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出门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碰见他。结果真的碰见了。”
　　“这也太巧了。”
　　她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的。
　　这也太巧了。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