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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误会 运动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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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风卷着操场的尘土,混着《运动员进行曲》的鼓点往看台上撞。苏晚坐在后排,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的水珠浸得指尖发凉——那是早上特意绕到小卖部买的,冰得能攥出指印。
“顾珺言的一千五是第一个项目呢。”林晓嘴里嚼着话梅,胳膊肘撞了撞她,“你这水,是给他的吧?”
苏晚的指尖缩了缩,把水瓶往腿缝里藏了藏:“顺手买的。”
林晓“嗤”了一声,没戳穿。阳光把看台上的人影烤得发晃,苏晚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检录处飘,像被什么牵着似的。
广播里念到“男子1500米检录”时,她看见顾珺言从人群里站起来,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色运动背心,肩胛骨在阳光下凸成好看的弧度。周远在他后背拍了一把,他笑着回肘撞过去,两人闹着往跑道走,路过看台时,他的目光往这边扫了扫,像在找什么。
苏晚赶紧低下头,假装数鞋面上的鞋带孔,耳根却烫了起来。等她再抬头,他已经走到了跑道边,正弯腰系鞋带,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切得分明。
发令枪响的瞬间,看台上的呐喊声浪都能掀翻屋顶。苏晚攥紧了水瓶,指节泛白——顾珺言跑在中间,不算快,却很稳。第一圈、第二圈,他始终保持在第三的位置,到第三圈时,忽然开始加速,胳膊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
最后一百米,他猛地超过了前面两个人,几乎是擦着第一名的肩膀冲过终点线。
“第二!顾珺言第二!”周远的吼声穿透了喧闹。
苏晚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咯吱”响。她想往下跑,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看台上的人挤成一团,她被裹在中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跑道终点处的动静。
然后,她看见了许瑶。
许瑶穿着浅粉色运动外套,像片轻盈的云,轻快地飘到顾珺言身边。他正扶着膝盖喘气,她就把手里的水递了过去,另一只手还拿着条折叠整齐的手帕,递到他下巴边。
顾珺言直起身,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夕阳下格外清晰。许瑶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忽然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抬手抓了抓头发,目光又往看台方向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撞,默默找了个位置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冰早就化了,塑料壳摸着温温的。
“许瑶这也太积极了吧?”林晓皱着眉,“她跟顾珺言很熟吗?”
苏晚没说话。
运动会还在继续。跳高、接力、铅球,一个接一个。
苏晚的视线像生了锈的钟摆,总往不该去的地方晃——许瑶跳完女子跳高,顾珺言正好在旁边捡掉落的彩旗,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影子在地上轻轻蹭着;许瑶去交记录表,路过他身边时,他伸手帮她拂掉了肩上的草屑;有一次许瑶从垫子上起来时崴了下脚,顾珺言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手腕的瞬间,苏晚觉得自己的指甲都快嵌进掌心。
“苏晚,”林晓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周远要跳远了,咱们去给他加个油?”
苏晚想了想,点了点头。离开看台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顾珺言正和许瑶站在栏杆边说话,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像裹了层金边。
跳远场地在操场另一头。周远正站在沙坑边热身,看见她们过来,咧嘴笑了:“哟,来给我加油?”
“凑个热闹。”林晓说。
周远活动着脚腕,眼睛瞥见苏晚手里那瓶水:“苏晚,那水能给我喝吗?我正好渴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温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凉了,也不甜了。她想起许瑶递水时顾珺言接过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那瓶水不是她的,但她曾经以为,会是。
苏晚把水递过去,指尖松开的瞬间,心里像空了一小块。
“给。”
周远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谢了!等我拿个好成绩回报你!”
他转身跑向起跑线,助跑、踩板、起跳,整个人腾空而起,落进沙坑里,溅起一片沙尘。
“不错不错!”林晓拍手。
苏晚也跟着拍了拍手,余光里却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顾珺言。
他已经套上了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手里还捏着许瑶给的那瓶水——只剩个底了。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苏晚脸上,顿了半秒,又移到周远手里的水瓶上,那瓶水的包装他认得,早上苏晚就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过瓶身的纹路。
他以为那是给他的。冲过终点时,他甚至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想等她走过来,看她递水时会不会脸红。他连接水时要说的话都想好了——故意逗她一句“原来你在等我啊”。
但她没有递过来。她把水给了周远。
顾珺言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捏着手里的空瓶,忽然不想再碰了。
他又看了一眼苏晚,她的睫毛垂着,像掩着什么心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你怎么没给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问了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似的。
周远从沙坑里爬出来,拍着身上的沙子,笑嘻嘻地打趣:“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咱们班班花亲自给你送水喝呢!”
顾珺言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苏晚身上收回来,踢了周远一脚:“跳你的远吧。”
“我跳完了,第三!”周远得意地举起水瓶又喝了一口,“多亏苏晚这水,给了我力量。”
“那你好好补充力量。”顾珺言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大,后背绷得笔直,像在跟谁赌气。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校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膀的轮廓一高一低地晃着。她忽然想喊住他,说“那水本来是给你的”,可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来。
运动会剩下的时间,他们像隔着条无形的河。她坐在看台上,他在跑道边,目光偶尔在空中撞一下,又飞快地弹开,像怕被烫到。
散场时,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苏晚背着书包往外走,林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晚上写日记时,苏晚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秋天”两个字被她的指腹磨得发浅。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才慢慢写下:
“他跑了第二。许瑶给他递了水。我把水给了周远,他知道了。”
“他没问为什么。”
她盯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希望他问,又怕他问。问了,她该怎么说?说自己看着他和许瑶站在一起,忽然就不想递了?说自己其实在等他先走来?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写不出口,也说不出口。
窗外,月光漫进屋里,在日记本上投下片清辉。苏晚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顾珺言冲过终点时,往看台这边望的那一眼。
他是在找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了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