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鹿齐

2、过道 她在倒数十

　　座位是在开学第三天排的。
　　夏末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讲台前投下一道亮斑。班主任陈老师捏着名单站在光斑里，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说话语速像老座钟的摆锤：“先按身高排，以后每两周换一次座位，轮流坐。”
　　教室里起了阵细碎的骚动，苏晚跟着女生们往过道挪，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男生队列扫了一眼——顾珺言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忽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
　　苏晚收回目光，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蹭了蹭。
　　“顾珺言，第二组第三排。”
　　陈老师的声音落下，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余光里，顾珺言拎着书包往第二组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晚，第一组第三排。”
　　她愣了一下。
　　第一组第三排，和第二组第三排，只隔着一条过道。窄窄的，心中莫明窃喜起来。
　　苏晚低着头走过去，把书包塞进桌洞，拿出课本摆好。手指有点不太听使唤，课本摆了三遍才觉得顺眼——就像那天在教室门口，她攥着书包带，连脚步都忘了怎么迈。
　　她没往右边看，却清楚地知道，他就在那里。
　　苏晚的语文好，是六年级就显现出来的。
　　那时候她是语文课代表，经常被老师叫起来朗读课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独特的调子，把“春风又绿江南岸”读得像真有春风拂过，把“小娃撑小艇”读得像能看见水面的涟漪。老师常说：“苏晚读课文，有画面感。”
　　她有个摘抄本，蓝皮的，上面抄着从书里看来的句子，偶尔在旁边写一两句自己的想法。比如看到“蝉噪林逾静”，她会写“夏天的安静，是被蝉鸣衬出来的”；读到“夕阳无限好”，她会画个小小的太阳，旁边标着“比校门口的晚霞暗一点”。
　　那个本子在班里同学间借过，也在整个年级里传过。有次顾珺言的同桌借去看，还回来时顺手放在了他桌上，他闲着没事翻了两页。
　　本想随便看看，却被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勾住了。明明是很普通的句子，经她一画一写，忽然就活了。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着：“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好像就轻快点了。”
　　顾珺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那时候他不太懂，只觉得这个总安安静静的女生，心里好像藏着很多话，都写进了这个本子里。
　　就像现在，她坐在过道对面，安安静静地翻着语文课本，还是那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开学一周，语文王老师让写随堂作文，题目是《我的新学期》。苏晚写得很快，交卷时看见顾珺言还在咬着笔杆发呆，眉头微蹙，心想也有让他发难的时候啊。
　　第二周语文课，王老师抱着作文本走进来，笑着说：“苏晚同学这篇，有句话写得很巧——‘新学期像刚拆开的笔记本，空白页上，第一笔总要犹豫很久’。”
　　苏晚的耳朵有点烫。她没往右边看，却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从那边飘过来，轻轻落在她的课本上。
　　下课铃响，林晓从前排转过来：“你也太会写了吧！我写的是‘新学期要努力’，跟你一比像口号。”
　　苏晚被逗笑了，笑的时候余光扫过右边，顾珺言正低头翻着作文本，嘴角似乎也带着点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怕被她看见似的。
　　数学课上，苏晚就没这么自在了。
　　她的数学不算差，却总比别人慢半拍。老师刚抄完题，顾珺言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声音清朗地讲着解题思路。
　　苏晚埋头记笔记，偶尔抬头时，会撞见他看过来的目光，他总是很快移开。
　　有次做练习题，她卡在一道应用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忽然有张纸条从右边递过来，上面写着：“甲走的是上坡，速度要减哦。”
　　字迹有点潦草，是他的字。苏晚顺着提示往下算，果然解出来了。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悄悄塞回他桌洞，里面传来轻轻的响动，像他接收到了信号。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九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初见时空气里的味道很像。走到岔路口，顾珺言忽然说：“你那篇作文，写得挺好的。”
　　“哪个？”苏晚装傻，心里却想起那句“空白页上的第一笔”。
　　“新学期像笔记本那句，”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很轻，“我也觉得，刚开始挺难的。”
　　苏晚没接话，低头看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快要交叠在一起。
　　“对了，”他忽然又说，“你六年级那个蓝皮摘抄本，我好像见过。”
　　苏晚愣了一下——他竟然还记得。
　　“最后一页那句话，”顾珺言的声音更低了点，“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瞎写的。”她小声说，脚步却放慢了。
　　“挺好的。”他说。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轻轻晃。苏晚想起陈老师说的换座位——两周后，第一组和第二组会平移。
　　到时候，她就能坐到第二组第三排。
　　和他做同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轻轻漾着欢喜。
　　十四天。
　　好像没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