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鹿齐

1、意外的重逢 初一重逢，

　　2007年9月1日，夏末秋初的交界线。
　　向阳中学的教学楼前，两排梧桐树擎着半黄的叶子。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织就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随风轻轻晃。风里已浸了凉意，午后的空气却还裹着夏末的闷，像一句堵在喉头的话，欲说还休。操场边的蝉鸣稀稀拉拉，比暑假里的聒噪淡了许多，倒添了几分收尾的怅然。
　　校门口已经攒了不少学生。分班名册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黑字被风掀得轻轻晃。苏晚踮着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半天，终于在初一（三）班那一栏看见了自己。没多想，她攥紧书包带，往教学楼走去。
　　三班在一楼走廊最里头。推开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凑着说话。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混着喧闹，像一锅刚煮沸的水。
　　苏晚的目光习惯性地往靠窗的位置扫——那里是最让人有安全感的位置。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靠窗第二排，坐着一个男生。白色短袖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一小片颈窝，肤色是那种冷调的白，像浸在溪水里的玉石，被阳光一照，几乎要透出光来。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干净利落，腕骨微微凸起，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
　　他正侧头跟后桌说笑，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格外分明。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眉骨微微隆起，睫毛又密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轻轻上扬，像月牙儿浸在清泉里，亮得晃眼。鼻梁挺直，鼻尖带着点自然的弧度，嘴唇的颜色很淡，咧开笑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衬得那抹笑意又灵动又鲜活。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他挺直的脖颈上，连带着那声笑都像被镀了层金边——穿过教室里桌椅碰撞的嘈杂、同学间的叽叽喳喳，撞进苏晚耳朵里时，爽朗得像冰镇橘子汽水猛地拧开瓶盖，“啵”的一声，甜丝丝的气劲裹着少年气，一下就漫到了心底。
　　顾珺言。竟是他。
　　苏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眼睛却挪不开了。
　　怎么会是他？
　　六年级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最后一节班会课，大家传着写同学录，她的本子传到顾珺言手里时，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后来收回来，她偷偷翻到他那一页，“未来愿望”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天天开心”，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
　　毕业典礼那天人太多，她跟着爸妈走得急，连句再见都没说。心里默默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毕竟小学同学那么多，散了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落到哪里算哪里。
　　可他现在就坐在那里，离她不过三四排的距离。
　　他好像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了点，但皮肤还是那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还是记忆里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晚忽然有点慌。
　　她从小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课间别人扎堆聊天，她总捧着本书坐在座位上，语文课本翻得卷了边，作文本上的红勾从来没断过。老师总说她“笔下有灵气”，可再多的灵气，也描不出此刻心里的乱。
　　她正发怔，顾珺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苏晚的呼吸都停了半秒。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扬起手冲她摆了摆，声音穿过人群过来：“苏晚？你也在三班啊？”
　　还是那么直接、爽朗的语气，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
　　“嗯。”苏晚的脸“腾”地一下热了。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往桌洞里塞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从纱窗钻进来，吹得书页轻轻响。她摊开语文课本，第一篇就是朱自清的散文《春》。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此刻她的心情，也是新的。
　　耳朵里反复响着刚才那句——“你也在三班啊？”
　　原来他还记得她。
　　苏晚把下巴轻轻搁在课本上，看着窗外摇晃的梧桐叶。心里像揣了一颗小石子，轻轻一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个九月，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