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哪句写哪句》萩千萩

5、你不乖 想错地方啦

　　阿朵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上午还在为“要被苗湄阿姊喂蘑菇”这件事吓得魂不附体，下午就不知从哪翻出一堆衣服首饰，兴致冲冲地跑来柴房找郁倾。

　　柴房是阿朵收拾出来的，在她家吊脚楼的一层，原本堆着些农具和干柴。阿朵把东西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铺上厚厚的干草和一张旧棉被，勉强算个能住人的地方。

　　“郁倾阿哥！你试试这个！”

　　阿朵举着一件靛蓝色的苗疆短衣，衣襟和袖口绣着花纹，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个手里捧着银项圈，一个端着银头饰，三人把郁倾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语，语速快得郁倾的语音识别模块差点跟不上。

　　郁倾被她们按着坐下，一件件往身上套那些衣物。

　　“好看好看！”阿朵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地拍手，“比寨子里的小伙都俊！”

　　另一个姑娘笑着说：“阿朵，你让他出去走一圈，保证寨子里的阿妹们都要打听这是谁家的阿哥。”

　　“那可不行，”阿朵赶紧摆手，“他可待不了几天，惹出相思债来谁还？”

　　几个姑娘笑成一团。

　　郁倾站在那儿，伤痕被遮好了，手腕上套了几只银镯，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想起早晨还很伤心的阿朵。

　　那时她蹲在路边，眼眶红红地自言自语，现在是一点难过迹象都看不出了。

　　郁倾：……

　　他还是不太懂人类。

　　*

　　为了感谢阿朵的照顾，郁倾不假思索地把取下的金冠给了她。

　　「在能力范围内，要对善意给予等值回报。」

　　“给你，谢谢你帮我。”

　　阿朵盯着那顶金冠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郁倾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接过了金冠。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金冠的宝石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用苗语低声自语了一句。

　　郁倾捕捉到了那句话，翻译结果是：“反正也不是银的……算了。”

　　郁倾：？

　　他不知道阿朵为什么对“银”这么执着。

　　金不比银贵吗？

　　阿朵把金冠收进怀里，正色道：“郁倾阿哥，我跟你说个事。你身上这些银饰，你可千万别随便给别人。尤其是寨子里的人，谁都不能给。”

　　郁倾不解：“为什么？”

　　阿朵犹豫了一下，含糊道：“……反正就是不行。这是我们苗家的规矩，外人不兴碰的。”

　　互换银饰可是定终身的，郁倾阿哥这么呆，别转头就被人骗去了。

　　还好郁倾阿哥马上走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阿朵放下心，又叮嘱他：“你记着就好。”

　　送完报酬，郁倾乖巧地坐在柴房里的棉被上，问阿朵：“寨主不会介意吗？”

　　阿朵道：“阿孃要是真不让你住寨子里，早就把你赶下山了。她既然没赶你走，那就是默许你留下。而且……阿孃虽然面上冷，心里还是有数的。你身上中了蛊，住外面万一出了事，反而更麻烦。”

　　郁倾弯起眉眼，再次谢道：“谢谢你，还有寨主。”

　　“没关系啦。”阿朵道，“你可是客人。”

　　*

　　夜晚，阿朵跑去和她的朋友们玩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小伙围坐在一起，说着郁倾听不清的话，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郁倾没有跟过去。人类社交对他来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他还在入门阶段，教材没有全下载。

　　他靠在柴房外的墙角，避开了寨里人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抬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里的夜空和他出厂的地方不一样。

　　他的出厂地是一座巨大的工业城市，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蒙在头顶沉甸甸的。

　　这里的天是亮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很大，很美。

　　「比基地好。」

　　郁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比较，天空的状态对机械体而言只是一串数据，但他更喜欢这里的数据。

　　或许他应该记下来，告诉喻云鹤。

　　「绑定对象未响应……」

　　手腕内侧的光纹黯淡着，断连让郁倾处于不安，也浪费了很多能量。

　　忽然，一道冷气吹在脖颈上。

　　不是风，风是有方向，有温度的。

　　这一道冷气不一样，它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皮肤上，没有来源，没有轨迹，仿佛有人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郁倾的传感器瞬间全开。

　　温度检测：正常。运动检测：无。红外扫描：无热源。声音检测：近处没有任何人类声源。

　　“你不乖。”

　　昨晚听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只在他耳畔。

　　低冷中混着一丝懒洋洋的责备。

　　郁倾站直身体，四下张望。

　　只有他，和满天的月光星子。

　　“明明答应要赔我，”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转头又想和寨主走。”

　　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像蛇类昂起头时那截分叉的信子。

　　苗湄。

　　“我没有要逃跑。”郁倾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我只是要去龙门客栈找我的主人，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和赔偿你的蘑菇不冲突。”

　　沉默。

　　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歌声。

　　“我可以赔你，”郁倾继续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但我需要先找到我的主人。等我找到他，我会回来赔你，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赔。”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你倒是会打算。”

　　声音忽然换了位置。从左边飘到右边，从近处移到远处，又像蛇一样蜿蜒着游回来。

　　声音嘲笑道：“你的眼睛不太好，耳朵也不行。”

　　郁倾的头跟着声音转，但他的传感器始终捕捉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存在。苗湄像一团雾，像一缕烟，看得见边缘，抓不住实体。

　　就像在和鬼说话。

　　阿朵说过，阿湄山晚上有鬼。

　　郁倾忽然不确定了，这个叫苗湄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寨主三日后要带你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起来像是从头顶传来的，“你答应她了。”

　　郁倾抬头。

　　歪脖子树的树冠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枝叶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银饰。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

　　但就在那一瞬间，那道反光消失了。与此同时，郁倾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指。

　　一条翠绿的小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绕着他的食指和中指缠了一圈，金色的竖瞳正牢牢地盯着他。

　　空青。

　　它仰着头吐了下信子，像是在打量郁倾的反应。

　　郁倾没有乱动。被蛇缠住的时候不要乱动，尤其是被毒蛇缠住的时候。虽然这条蛇已经咬过他一次了，再咬一次大概也没什么区别。

　　“空青说你不怕它。”

　　苗湄的声音突然近了，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郁倾顿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怕它？”

　　那只小蛇还缠在他的手指上，尾巴尖轻轻晃动，姿态悠闲得像在荡秋千。

　　“不怕蛇，不怕毒，不怕虫子。”苗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语调，“摔下悬崖不会死，中了蛊不会倒。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郁倾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对方又消失了。他想抓住这个机会，和苗湄好好谈一谈赔偿的事。

　　“我是人。”他说。

　　“你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银饰轻轻碰撞。苗湄在动，但郁倾依然捕捉不到他的位置。

　　苗湄带着笑音，“我的蛊盅。”

　　郁倾：“……”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一种夸奖。

　　“不管我是什么，”郁倾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我说了会赔你，就一定会赔。但我需要先找到我的主人，这是——”

　　“你的主人。”苗湄打断他，轻轻咬着这四个字。

　　郁倾不知道他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个词，但还是点头：“对，我的主人。”

　　“你要去找他。”

　　“对。”

　　空气又回归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把柴房前的空地照得像一潭清水。空青从郁倾的手指上滑下来，游到地上，昂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朝歪脖子树的方向游去。

　　郁倾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树冠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肤色苍白，手腕上缠着几圈银丝编成的细链。那只手落在空青旁边，小蛇立刻顺着手指爬上去，缠上了那只手腕。

　　苗湄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郁倾看清了那张脸，所有的传感器都在同一瞬间回传了同一个数据。

　　好看。

　　是带着攻击性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像淬了毒的刀刃一样锋利的美，几缕银色编在发间因为月光而泛着冷光。

　　他很高。

　　郁倾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

　　苗湄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郁倾，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像在审视一件还不知用途的器物。

　　“你要去找你的主人，”苗湄说，“那我呢？”

　　“我会回来的。”

　　“你骗人。”

　　苗湄歪了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银饰跟着发出一声轻响。

　　“中原人，最会骗人。”

　　郁倾哑然，“我不会骗你”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有“不回来”的可能性。如果他找到喻云鹤，拿到装备，修复通讯，按照原定计划进入剧情线，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阿湄山。

　　他不能保证喻云鹤同意他离开。

　　可是他已经答应了苗湄，郁倾需要信守承诺。

　　郁倾陷入了一种少见的矛盾状态，他的逻辑模块和道德模块在打架，一个说“任务优先”，一个说“承诺优先”，两套系统僵持不下。

　　郁倾愣神的时候，苗湄凑近了些，问他：“你叫什么？”

　　“郁倾。”

　　“真难听。”

　　郁倾：“……”

　　“中原人的名字，都难听。”苗湄毫不在意地开了个地图炮，又道，“你要走便走吧。”

　　郁倾一愣：“你同意我走了？”

　　“当然。”苗湄看着手上的空青，笑容艳丽，“但走不走得了，要看你有多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