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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走 捏错地方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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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我走之前赔你。”
“拿什么赔?”
郁倾身上值钱的东西只有身上这套阿朵给的苗疆衣服和银饰,但那是阿朵叮嘱过的,不能动。
“……我可以帮你做事。”郁倾说,“体力活,或者跑腿。搬东西、砍柴、挑水……都可以。”
苗湄看着他,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好笑和嘲讽。
“你?”他说,目光从郁倾苍白的脸移到那条受伤的腿上,“站都快站不稳了。”
郁倾:(·ー·〃)
苗湄眼底带上明晃晃的恶意:“嘴很会说,可惜不好听。”
郁倾还没来得及回话,柴房的门忽然“砰”地一声关上了,他也被一股力推了进去。
郁倾去拉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无数只脚同时在地上爬行。
他回过头,月光从柴房唯一的窗户漏进来,照亮了地面。数不清的虫子从各个角落爬出来,浩浩荡荡地朝郁倾涌来。
花哩们爬上他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上大腿,爬过腰腹,爬上胸口。有些从他的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爬过锁骨,顺着脖颈往上。有些从袖口钻进手臂,沿着内侧的动脉线一路爬到腋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拂,但手刚抬起来,就被更多的花哩覆盖了。
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发梢,虫群把郁倾整个人裹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茧。
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不窒息被捂死,也要被这铺天盖地的虫群吓死了。密集恐惧、触觉厌恶、对未知生物的恐惧……人类的心理防御机制会在这种刺激下全面崩溃。
还好郁倾不是普通人。
视觉传感器被挡住了百分之七十,但还能用。触觉传感器……触觉传感器正在疯狂地回传数据,每秒钟几千条,全是“痒”。
苗湄想看他被吓到的样子。
郁倾得出这个结论时,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不动=无趣=结束。」
郁倾闭上了眼睛,任由花哩在他的脸上动作。
门外,空青从苗湄腕上立起身:他被吓死了怎么办?
“吓不死的。”苗湄说,“这东西,比我想的要耐玩得多。”
空青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眨了眨。
苗湄又听了一会儿。
柴房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花哩们的声响,没有任何挣扎的声音。那东西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似乎都停止了,一动不动。
苗湄微微皱眉。
他本来以为会看到一点有趣的反应,也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不在其中。
无聊。
苗湄转身要走,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衣摆。郁倾用那只没有中毒的、依然干净的手抓住了苗湄。
很轻的力道,像是怕扯坏布料,只用了两根手指捏住衣摆的边缘。
苗湄玩味道:“怎么,不是不怕吗?”
话音刚落,他甩开了郁倾的手,可那手更快,刚滑落衣料又猛得攥住了苗湄的手指。
苗湄的呼吸顿了一下,挑眉看向捏住了自己小指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显然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这次他没有再甩开,只是发出一个表示疑惑的音节,“嗯?”
郁倾赤着脚,银项圈歪到了锁骨一侧。他的脸上还沾着花哩翅膀上抖落的细粉,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虫子在身上爬,会影响睡眠。还有……不太舒服,很痒,你能不能让它们回去?”
“哦?那就对了,花哩最喜欢怕痒的人了。”
郁倾:(·ー·)
*
苗湄走了,花哩没有。
阿朵来送早饭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只是看了看郁倾的脸说:“你又没睡好?脸色比昨天还白。”
花哩们在天亮时又如潮水般退了,可郁倾知道它们还在,等待着无人的时刻重新爬上他的身体。
花哩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无法被郁倾装备的传感器检测到,只能去等它们主动出现的时候。
这就是“蛊”吗?
数据库没有答案。
在许湄寨只有三天,郁倾数着日子,等待苗湄的下文。
没有下文。
苗湄像是忘了他,忘了找他要赔偿,空青也没有出现过。三天里,只剩花哩的存在告诉郁倾,关于苗湄的事情不是他的幻觉。郁倾开始习惯身上趴着几十只虫子睡觉的感觉,就像习惯了右脚的僵硬和左手的紫色纹路。
三天后,阿朵帮郁倾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睛有点红。
“郁倾阿哥,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郁倾直白道:“大概率不会。”
阿朵的鼻子抽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把快要掉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郁倾手里,“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你戴着吧。”
是一个银镯子。
「阿朵说过,送银饰有特殊含义。」
她给了祝朋友平安的祝福。
郁倾把镯子揣进了怀里,“我会保管好的。
阿朵红着眼笑了:“走吧,阿孃在寨子口等你。阿哥你到了外面,记得别再踩别人的东西了,不是每个人都像苗湄阿姊这么好说话的。还有,下回来,一定要同我讲讲外头的趣事!”
郁倾点着头,试图说一些安慰的话。可限能后共情模块几乎不再工作,他只能微张着嘴,默默点头。
这就是他的出厂设置。情感辅助机器人,辅助别人的情感,而机器人本身不需要情感。
*
山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寨主走在最前面,另外还跟了两人。年轻男人不时回头看郁倾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中年女人走在郁倾后面,偶尔伸手扶他一把,郁倾的右脚越来越不行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寨主在一处山泉边停下,让大家歇一歇,吃点东西。
寨主的目光从水囊边缘上方看过来,落在郁倾身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说出来。
中年女人拿出草药分给大家,年轻男人吃了两口干粮就去查看周围。
一切都和普通的路途休息没什么两样。
直到脚下的山体动了。
「分析:地震概率百分之六十二,大型生物移动概率百分之八十八。」
“你感觉到了。”寨主看向郁倾道,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是。”
年轻男人从前方跑回来,弓箭已经从背上取下来了,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阿孃……”
中年女人跪了下去,额头抵在泥土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竹篮里的草药散了一地。
寨主闭上眼睛,叹息道:“是湄。”
郁倾只听过阿朵的描述,所以来的是上一任蛊婆的蛇?
寨主转头看向郁倾,目光锐利,“你又和苗湄见面了?”
郁倾没来得及回答,山裂开了!
山壁上的藤蔓和树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下面一片片泛着冷光的鳞片。
那些鳞片呈暗青色,边缘泛着紫黑色的光泽,一片叠着一片,覆盖在某个巨大的、蜿蜒的躯体上。
那个躯体太长了,像一条看不见首尾的巨龙盘踞在整个阿湄山的山体之中。
巨大到不真实的蛇头上,瞳孔是暗紫色的,和苗湄的眼睛一模一样,但没有苗湄眼睛里的那种星海般的光泽,只有嗜血的杀意。
「毒性:未知,预估致命。」
「攻击性:极高。」
「应对方案:……无。」
寨主顾不得郁倾有没有见过苗湄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念了一句郁倾听不懂的苗语。
可湄没有理她,巨大的蛇身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把郁倾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郁倾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蛇信子,手里的干粮还没放下。
他在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被这么大一条蛇吃掉,他的核心还能不能保持完整?
计算出的存活概率并不好看。
郁倾:>∧<
郁倾把手里的干粮和水囊丢给最近的年轻男人。
至少别浪费粮食。
当湄的腥气浓烈到郁倾的嗅觉传感器都快过载了,一声突兀的铃音响了。
银铃发出的声响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山道上方有一个人走下来。
那人穿着苗疆女子的盛装,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暗紫色的眼睛。
苗湄。
湄的蛇头缓缓转向来人,嗜血的狂躁里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娘都死了,”苗湄冷漠地看着湄道,“你就不该活着。”
郁倾不确定一条蛇能不能听懂人话,他看见湄稍微退后了几寸。
苗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他抬起手,银铃又响了一声。
铃音刚起,郁倾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动。
是……虫子?
那些花哩从郁倾身上疯狂地涌出来,汇成一条五彩斑斓的虫河,爬上了湄的身体,沿着它的鳞片缝隙钻进去。
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郁倾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衣服。
花哩,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的?
郁倾一直以为它们只是“把他当窝”……
原来不是。
湄吃痛后在山林中疯狂扭动,花哩们像附骨之疽一样啃食它的血肉,湄的竖瞳痛苦地收缩着。
最终,湄退了。
它缩回了山林深处,只有巨大的沟壑和被碾平的树木证湄曾来过。
花哩们完成了任务,纷纷蹬着小腿扑着小翅,重新钻进郁倾的衣服里。
苗湄朝郁倾大步走来,空青昂首挺胸地在苗湄的肩膀上,友好地用尾巴对他打了个招呼。
这时,一旁沉默的寨主不动声色地挡住郁倾。
“苗湄,他是寨子的客人,我现在要送他出山。”
苗湄轻挑了下眉梢,目光越过寨主,直直地看向郁倾。
“阿哥都还没喝过寨里的酒,怎么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