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哪句写哪句》萩千萩

3、蛊盅 跪错地方啦

　　草棚在寨子外面，离那棵郁倾之前躲藏的大树不远。

　　阿朵帮郁倾简单包扎了下，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他面前，又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烤红薯一并放在干草上。

　　“药趁热喝，红薯是给你的。”阿朵蹲在郁倾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看他，“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郁倾不需要药，也不需要红薯。衡量之后，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不怕。”

　　阿朵“哦”了一声，又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郁倾阿哥，你是不是那种……就是那种，我阿娘说的，面冷心热的人？”

　　郁倾：o-o

　　“我不冷。”

　　阿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还不冷啊？你从刚才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寨主说了中原人都很会装，但你这也装得太好了吧？”

　　郁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面无表情”是最省电、故障率最低的一种。

　　他想了想，反驳道：“我没有装。”

　　阿朵又是一笑，笑完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

　　“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千万别出去。阿湄山上……有些东西，不喜欢生人。”

　　她走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草棚重新陷入黑暗。

　　郁倾靠在山壁上，把薄被拉过来盖住自己。被子有一股霉味，但还算干燥。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紫色的血液把干草也染上了颜色。

　　他的出场说明书只写了：「注意：本产品不具备攀岩功能。用户不应将本产品用于高风险活动，包括但不限于攀岩、跳伞、深海潜水等。」

　　没有告诉他攀岩后，血止不住该怎么办。

　　思考后，郁倾选择了风险最小的方案：

　　待机。

　　夜风从草棚的缝隙里灌进来，虫鸣断断续续的。

　　嘶嘶……嘶嘶……

　　又是那个声音。

　　草棚的地面上干草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爬过。郁倾伸手去掀干草，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力量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

　　有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五指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骼捏碎。

　　紫色的毒素从接触点开始飞速蔓延，沿着郁倾的手臂一路向上，眨眼间就攀上了他的肩膀。

　　「警告：外壳受损程度1%……3%……7%……」

　　郁倾下意识地顺着陌生的手望过去。

　　草棚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半蹲在草棚的角落里，上半身隐没在黑暗中，衣料上绣着的纹路繁复又华丽。

　　嘶嘶……

　　一条翠绿的小蛇在两人交叠的地方出现，慢悠悠地缠上那人的手臂，金色的眼珠在黑暗里像两颗小小的灯。

　　黑影动了下，银饰碰撞的泠泠声相当悦耳。

　　“踩了我的蘑菇。”黑影道。

　　声音很低，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还踩死了。”

　　郁倾的手腕被攥得咯吱作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挣扎，安静地看着黑暗中那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暗紫色的，像有星海。

　　「指令：在造成他人损失时，应主动道歉并协商赔偿方案。」

　　郁倾道歉：“对不起。”

　　冰冷的触感贴上喉结。

　　那只手的拇指按在郁倾的颈侧，正好压在他的能量输送管道上。只需要再用力一点，管道就会断裂，他就会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赔。”那个人说。

　　「评估：对方武力值远高于当前机体承受上限。」

　　「应对方案：同意赔偿，拖延时间，优先保证机体安全。」

　　“好，我赔。”

　　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小蛇也跟着颤了下金色的竖瞳。

　　对方似乎没想到郁倾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短暂的沉默之后，手从郁倾脖子上收了回去。

　　郁倾刚松了口气，眼前突然一黑，一块带着药香的布蒙住了他的眼睛。

　　“今晚你睡外面。”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一次多了几分奇怪的愉悦，“花哩的床，被你占了。”

　　郁倾：？

　　花哩是谁？

　　数据库里没有这个名字，阿朵也没有提过。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大力猛地推在他肩膀上，整个人从草棚里滚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棚外的泥地上。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本就破烂的衣服一折腾变得更加凄惨。

　　郁倾趴在地上，慢吞吞地撑起上半身，解开眼上的布条，抬头看向草棚。

　　棚里已经没有人了。

　　干草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凹痕，药碗歪倒在一旁，碗底残留着黑色的药渣。但那个人，连带着那条翠绿的小蛇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外头的泥地上残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很窄，像是赤脚踩出来的，周围有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过。

　　蛇？

　　他还没来得及分析，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一大帮花色各异、但艳丽非凡的小虫从泥地的裂缝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从身侧滚过，浩浩荡荡地涌向草棚。

　　郁倾小心地挪了挪身子，给虫潮让路。

　　几只飞虫从他脸旁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的。其中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色甲虫忽然停在半空中，对着他扑了扑翅膀，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身跟上大部队。

　　郁倾：o△o

　　这些，就是花哩？

　　小部分有记录，比如那种金色甲虫，是古籍中记载的“金蚕蛊”的变种；但大部分都是数据库里没有收录的异虫，花纹、形态、发光方式都与已知的任何物种不符。

　　郁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打开记录模块，将这些异虫的形态、颜色、行为特征一一录入。

　　这是出厂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多数据库里没有的生物。对一台以信息收集为底层逻辑的智能体来说，这无异于饿了几天的人看见了一桌饭。

　　暗处，有人靠在树干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肩头，照亮了苗湄耳侧的银饰和他微翘的嘴角。

　　空青从他袖口探出头，吐着信子像是在问：你在笑什么？

　　苗湄垂下眼眸，和小蛇对视：“你怎么这么没用。”

　　空青：？

　　苗湄语气嫌弃：“人家被你咬了到现在还站得好好的，白养你这么久了。”

　　空青：……嘶嘶。

　　它也不知道啊。

　　蛇小小的脸做不出表情，但空青把脑袋缩回袖口的速度，怎么看都带着委屈巴巴和不服气。

　　苗湄坐在树枝上，两条腿在半空中轻轻晃着，好奇地看着郁倾跪坐在泥地上，和门童似的目送他的花哩们进草棚。

　　怪傻的。

　　按理说，这人碰了他的菇，手臂早该废了。

　　毒菇是苗湄亲手培育的，菌丝里养了十几代的蛊毒，别说人碰了，就是山里的野猪蹭一下，半盏茶内也得倒地不起。

　　还有那右脚，被空青咬的一口足以烂到骨头。

　　可这个外乡人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但苗湄不需要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花哩全入了草棚后，这个外乡人正用手撑地，一节一节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一块石头。

　　苗湄眯了眯眼。

　　有意思。

　　这个人，不对，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人？

　　他见过很多外乡人。在阿湄山的山群里，总有不长眼的蠢货喜欢撞上他的小家伙们。每一个，不论来时何等傲气，在发觉自己中毒之后的反应都很精彩。

　　尖叫，求饶，试图逃跑，甚至跪下磕头。

　　但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

　　苗语说得也有意思，调不成调的，偏偏又很认真。

　　苗湄拍了下手腕上的空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蛇能听见，“你说，他会不会是个好东西？”

　　空青：嘶嘶。

　　苗湄没理它，目光重新落回郁倾身上。

　　苗湄看见他的瞳孔里映出了虫子的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子。

　　一个想法忽然从苗湄心底浮起来。

　　“看来，可以多个好玩的蛊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