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主摆烂第零天》蜡笔一不小新

2、第 2 章 不知是

　　不知是否是落雨的缘故，人间已过六月，蛮城的温度却依旧让人觉得有些寒凉。
　　一阵穿堂风裹着水气掠过沈宅正厅，让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不由拢了拢单薄的外衫。
　　她眼眸低垂着，看不清神情，但眉心深蹙，似有万重思虑，手中不停摩挲一块润白的软玉。
　　“夫人，城主府送来请帖。”
　　“城主府？”沈定昭手指微顿，伸手接过帖子。
　　“夫人可要应邀？”
　　“不去。”府中近些天来本就波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昨夜天象异变，她还没弄清缘由。
　　思及此，她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请帖中提起时知微，便顺嘴一问：“微儿那边如何？”
　　身旁侍女归雀犹豫了一会儿，不敢隐瞒，“鹿酒悄悄给他送了吃的，公子都吃完了，暂时还没有其他动静。”
　　沈定昭哼了一声，“他不是还要绝食明志么，我不过两日不给他送饭，就忍不了了？”
　　归雀不敢多言，过了一会儿便听自家夫人略带上扬的语气说道：“走，瞧瞧咱们家那心怀大义的侠士去。”
　　听到这话，归雀摇了摇头，她一早便猜夫人不出三日定会心软，不成想才一日半便要去瞧瞧了，估摸着小公子但凡说半句软话，她便要高高兴兴地放他出来。
　　她的夫人对谁都可以狠心，唯独小公子，她恨不得将心肺都掏出来给他。
　　但夫人如今的费心筹谋，小公子不理解，还偏要怨怼伤夫人的心。
　　沈定昭面上平静，脚下却似生风，归雀晃神的片刻功夫，她已走过游廊，转身入了院子。
　　彼时沈知微正背靠门坐着，手上拿着一块桃花酥，吃得极慢。
　　目光缓缓逡巡，将自己身处的这间书房扫视了一番。
　　此处无甚特别，虽然大了些但布置简陋，一把矮凳，一张条案，三座书架，其中两座立着，一座倒着。
　　书散了满地。
　　沈知微视线落到那，将最后一口桃花酥放进嘴里，起身不紧不慢踱过去。
　　随手捡起几本书翻看，在看到一行字时顿住。
　　天理人情，原无二致；循天理则人情顺，循人情则天理悖。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最后小半句被人用朱笔圈出，批注道：
　　循人情，悖天理。
　　他不确定自己成仙之后字迹是否有所变化，自然也无法确定这六个字是否出自他之手。
　　只是若往坏处想，难不成过去真冒出过什么有悖天理的想法？
　　那天道还蛮大度的，愿意让他这样的悖逆之人成仙。沈知微如此想。
　　“思过两日，可想明白错处？”门外传来声音，大约是送饭小厮口中的夫人，他的母亲。
　　沈知微从小厮那知道，自己因为犯了些错而被关入书房，至于是什么样的错，那人却不肯多说。
　　“错处……”他盯着书册上的批注暗暗思忖，“莫不是这个？”
　　但他无法确定，只好含糊答：“母亲，孩儿确实有错，望母亲原谅。”
　　“错在何处？”门外之人又说，显然是不肯放过他。
　　看来不能如此含糊过去了，沈知微捏着书册斟酌片刻，道：“孩儿不该忤逆母亲，实在有悖天理，大逆不道。
　　他说完，门外之人却没再说话。
　　沈知微有些疑惑，于是走到门边想透过门缝瞧一眼外头的情况，却意外与院中的妇人对上了视线。
　　他的母亲比他预想的年轻许多，她立在那，脊背挺拔，脸上只有些浅浅的皱纹。
　　唯有发间的缕缕斑白昭示着对她仿佛格外宽容的衰老。
　　在她的脸上，沈知微瞧不出情绪。须臾，妇人开口：“归雀，开门。”
　　早有预料的归雀叹了口气，默默取出钥匙上前。
　　书房的门锁得格外谨慎，除了一把用钥匙开的大锁，还有两把机关所，解开需费些功夫。
　　正解着，一位小厮匆忙跑来，“夫人，城主府派人来了，小的拦不住，现下已入了前厅。”
　　“叫他们候着。”沈定昭头也不回道。
　　话音方落，便听院外有人笑道：“有客上门，夫人怎好让人久候不见？”
　　沈定昭眼中闪过怒意，回身瞧着那位不速之客。
　　“余将军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她说。
　　余穆笑容谦和，走到沈定昭面前站定：“昨日夫人所说的灵石，我等已有了些眉目。今日前来，是向夫人道谢。”
　　说着，他低眉略微躬了躬身子，瞧着倒像是那么一回事。
　　沈定昭知他目的并不在此，冷着眼看他不做言语。
　　果不其然，余穆站直身子后话锋便是一转：“只是，我们抓到那位聂家寨的姑娘说要见到十里巷的沈知微，才肯说出灵石的下落。余某记得令郎虽然姓时，但名字确是知微。”
　　“沈……知微？”沈定昭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情绪不明。
　　余穆迈起步子越过她，走近书房。
　　归雀将他拦住，他也识趣地停下，只朗声问道：“不知公子，可识得那位叫做聂贞木的姑娘？”
　　听方才余穆所说，沈知微有些疑惑，自己怎会姓时？仙尊分明与他说他人族的姓名叫做沈知微，莫不是仙尊记错了？
　　倘若如此，那知晓他叫沈知微的，便只有无端河旁那个自称拦路鬼差的鬼族了。
　　她竟同自己一样回到这五百年前了。沈知微有些欣喜。
　　到底是自己牵连了她，理应帮着她些。
　　沈知微这样想，便开口应道：“认识。”
　　“那就烦请公子与我们走一遭。”余穆说着打了个响指，机关锁应声而落。
　　沈知微拉开门，跟在余穆身后。
　　归雀似乎想要阻拦，可沈定昭一直没有发话，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公子被带走。
　　直到二人走远，沈定昭才轻唤了一个名字：“邱兕。”
　　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人来，嬉皮笑脸地问道：“有何贵干？”
　　“跟上。”
　　“好嘞！”他答。如来时一样，他眨眼窜没了影。
　　沈知微坐在余穆准备的轿子内，正抽空修炼积蓄灵力，以备不时之需。
　　忽听一声巨响，像是岩石断裂，伴随着连绵不断的咔咔声，继而轿子开始晃动，欲晃欲烈。
　　他赶忙掀帘而出，发现晃的不只是轿子，整个地面都在晃动。
　　“地龙翻身了？”街上有人喊。
　　城中之人皆有灵力傍身，倒不至于引起什么恐慌，稳住身形后便开始好奇这异动的原因。
　　“将军，那边好像是水牢！”一个士兵道。
　　余穆看去，又听半空中有人道：“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钻出来了，蹿得好快好高！”原是一位已经练就悬浮之术的蛮城居民正实时转述远处的动静。
　　她将眼睛眯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能修出一副千里眼来，“绿色的，那是……是竹子么？”
　　竹子？
　　余穆心下大惊，立刻调用灵力追风而去。
　　留下沈知微和同样被落下的两名士兵面面相觑。
　　……
　　“为什么……你们将军……去找人……不呸！不能让这水……先停下来！”幽谏的话被水淹得七零八落。
　　余穆的副将在牢外好言相劝：“将军说了，你什么时候说出灵石的下落，这水就什么时候停下。”
　　幽谏有些力竭地合上眼。
　　那万一沈知微回到的过去不是现在，余穆找不到人，她该怎么办？
　　牢中不见日月，反反复复淹过头顶的水让她觉得余穆已经离开许久许久。
　　三天？五天？还是半月了呢？沈知微那个该死的仙族，待她再一次熬成鬼王，定将他关到冥狱，折磨百年！
　　不，千年！
　　这样想着，幽谏整个人卸了力，水位慢慢下降，她却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呼吸。
　　鬼界生活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在仓促流淌的记忆中她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段记忆似乎不属于她，像碧海之上的一片绿叶，在庞大的波涛间起落沉浮，格格不入又脆弱不堪。
　　她想抓住，可她越努力地去抓，那片绿叶就被推得越远，最后的最后，便只剩下了模糊残破的绿影。
　　“找到阿爹阿娘就去找你。”
　　“不要——！”
　　回忆朦胧，唯有这两句话清晰，是她自己的声音，后一句被裹进风里，囫囵不堪，而后戛然而止。
　　她开始分不清耳边的翁鸣来自回忆还是此时此刻正在死去的自己。
　　像是迷离的错觉，她的心口传来暖意。与此同时，水牢开始震颤，晃得她又多喝了两口水。
　　失去意识前，她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有东西即将破土，可她关心不了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