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主摆烂第零天》蜡笔一不小新

3、第 3 章 雨雾蒙

　　雨雾蒙蒙，十数株青竹簇拥成竹丛，飞速攀升。
　　整座蛮城都能听到竹节抽长的声响。
　　须臾便顶破监牢，眨眼就已遮天蔽日，每一株竹子都足有合抱之粗
　　沈知微侧身躲过砸落的房梁，仰头望去。
　　余穆已经召集数百名士兵，悬身于半空，将竹丛团团围住。
　　“聂竹，你当知晓，硬碰硬你并无胜算。只要你说出那样东西的下落，余某保证给你和聂贞木一条生路。”
　　青竹像是被这话惹恼，向外舒展的竹枝抽长又截断，竹叶脱落化作竹刺，如此反复。
　　片刻便有数万跟长刺，自上而下直指余穆等人。
　　而后响起一道声音，脆而利：“竹寨你也搜过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忍让至此，你还要苦苦相逼。今日便是拼上性命，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竹刺与话音一道落下，一时间如万箭齐发。
　　沈知微眯起眼，见竹丛外侧的竹枝不断疯长又折断，伸向中间的却岿然不动。
　　密密麻麻交缠层叠铺就成一方平台。
　　他思索片刻便跃身而起，用飞来的竹刺借力，一会儿功夫就靠近那处平台，果然如他所料，那上头躺着一个人，想来就是聂贞木了。
　　“又来一个，找死！”
　　青竹发现他了，登时一根竹枝朝他横扫而来，他本想翻身躲过去，不料脚下的竹枝突然断裂，一个不稳向下坠去。
　　而那节扫过来的竹枝正好能够迎上他的脸。
　　青竹表面光滑无法抓握，情急之下他聚集灵力于手，猛地将手指扣入竹节之内，手臂用力，双腿一蹬向上。
　　竹枝划过他的鞋底，在竹面上扫出一条深痕。
　　沈知微稳住身形，却瞧见数百根竹刺已经调转了方向，对着他的位置蓄势待发。
　　他赶忙出声道：“我与你一样，想救聂姑娘。”
　　青竹没有说话，但竹刺依旧缓慢向他挪近。
　　沈知微不做理会继续道：“现下你这样献祭自身，应当明白魂魄总有被燃尽的时候。余穆看似被你压制，不过是因为他看出了你的虚张声势，他在等你将自己逼入绝境。”
　　此刻离他最近的竹刺已经抵上他的脖颈，再往前一分便要没入皮肤。
　　“我可以帮你。”他说。
　　对着他的竹刺震颤了两下，似在犹豫。
　　“瞧这攻势你已是强弩之末，没时间了，信我。”他又说。
　　一根竹枝落到他的脚边，沈知微不做犹豫直接踩了上去。
　　对着他的竹刺倏然撤去，他被轻巧地托起，送入青竹中央枝叶拼接而成的平台之上。
　　接着青竹聚得更紧了些，几乎密不透风。
　　方才脆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竹子上传来，只有被围在里面的人能听见。
　　“你和阿姐一样，是从后世回来的人。”那声音笃定。
　　沈知微不由蹙眉，它怎会知晓？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声音又说：“不必紧张，这件事会同我一起灰飞烟灭的。
　　如你所说我坚持不了多久了，碍于本体限制，我也没办法带阿姐逃跑。
　　所以我需要将她托付于你。只是……”
　　从半空落下两枚竹叶，细看上头的脉络曲折离奇，不似寻常竹叶。
　　不等沈知微发问，其中一枚竹叶便嗖得一声飞入他的胸膛。
　　而另一片则轻缓滑落，没入幽谏体内。
　　“只是你不可信，是以我在方才两枚竹叶上施了同死灵咒 ，阿姐若身死你必为她陪葬。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护阿姐周全。”
　　说完，沈知微脚下的平台开始弯曲，竹枝从边缘伸出，如藤蔓一般蜿蜒缠绕，整个平台不断编织合拢，最后成了一个圆球。
　　“我会将你们尽量送得远一些，我的死不用告诉阿姐。”
　　“我可以与你一起对付余穆，你不必同归于尽”沈知微这么说。
　　青竹却轻笑一声：“我能看出你从后世而来，自然也看出你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用来逃命都尚且不富裕。况且我寿数将近，本就活不长。”
　　“快走吧。”青竹最后与他说。
　　沈知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开始他未做准备被猛地甩出，狠狠砸在圆球内壁上。反应过来赶紧抓住竹枝，勉力将自己固定住。
　　忽而想起昏迷的幽谏，慌忙寻找，就见竹枝球的另一端，她被弯绕的竹枝缠绕，丝毫不受影响。
　　远处嘭得一声，似爆竹炸响，沈知微眼皮猛地跳动了一下。
　　而后接二连三，足足响了十三下。
　　第十三下响完，竹枝球落地，滚了几圈后枝叶由末端开始枯黄萎靡，最后坍塌坠地。
　　幽谏被生生摔醒，咳嗽数声，呛出几口水来。睁眼环视一遭，咦了一声，“这是哪？”
　　坐起来瞧见沈知微，又问：“你是谁？”
　　沈知微挨个回答：“此处应是蛮城之外的树林。”
　　“我是沈知微。”
　　听到他说他是沈知微，幽谏噌得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人面前。
　　“哪个沈知微？”她问。
　　“蛮城十里巷沈知微。”他答。
　　二人对视片刻，幽谏率先绷不住神情，瘪嘴哭嚎：“我终于见着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知不知道这么些天我都是怎么过来的啊啊啊啊啊啊——你快带我回去——快带我回去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知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要先安慰还是先告诉她暂时回不去的残酷事实。
　　正犹豫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大约二十人左右。
　　“那不是前几日将军抓回去的姑娘么？怎会在此？”
　　为首的听声音不正是那日在林中朝她放暗箭的士兵么？幽谏恨恨地想。
　　“真是冤家路窄，好在现在有仙君在，仙君快，替我报仇！”她拽了拽沈知微的衣袖催促，但对方却始终无动于衷。
　　扭头看去，却见沈知微神色犹豫。
　　“眼下我灵力不多，恐只能逃跑。”他解释道。
　　“什么？！”幽谏一脸不可置信，也来不及问为什么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拽上沈知微扭头就跑：“那还说什么，赶紧跑！”
　　“赶紧追，抓到那女的余将军必定有赏！”
　　沈知微调动灵力拉过幽谏追风而出，可身后的士兵亦紧随其后。回身挥出一掌，扫落六人。
　　可还有十多人穷追不舍。他们掏出灵弩，对准沈知微的背放出灵箭。
　　幽谏对灵箭放出的咻咻声敏感至极，当即扯着沈知微偏到一旁。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屡次不中的士兵气急败坏，将弓弩收到腰间，转而掏出一条锁链，锁链的一头是一枚尖锥。
　　他蓄力将有尖锥的一头甩出，另一头抓在手里。
　　幽谏见那尖锥袭来，将沈知微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以为它同灵箭一样，只要躲开就行。
　　却不料尖锥刚从沈知微身侧越过，就忽然转了方向，朝二人飞来。
　　沈知微只好加速，让尖锥又扑了个空。
　　一来二去，知道躲不掉，沈知微重新落地。
　　尖锥如索命般追他下去，匆忙间他一手揽过幽谏，一手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化盾举过头顶。
　　尖锥凿下，灵顿瞬间有了裂缝，“一会灵盾破裂会将你我震出，你快些跑，我至多拖半刻钟。”
　　沈知微看着那些裂痕同她交代，幽谏有些着急，“你不会死吧？”
　　你要是死了还有谁可以送我回去？
　　灵盾并没有给沈知微时间回答，便不堪重负，骤然崩裂。
　　二人被震出数米，但在半空中却被一人接住，追过来的尖锥被他一把掐住，捏了个粉碎。
　　那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少年模样，却生一头白发，满身金银珠宝点缀，随便一件便价值连城。
　　此刻他一手架着一人，声音清朗，略显嫌弃道：“哎呦公子，不行就别逞能，刚刚那架势我以为你很厉害呢。”
　　沈知微嘴角溢出鲜血，虽不认识来人，但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便微微颔首，道：“多谢。”
　　“不必如此客气，到时候在夫人面前多美言我两句就好。”
　　邱兕将二人放下，瞟了一眼死缠烂打的士兵，有些兴奋地活动着脖子。
　　“看了这么久的宅子无聊死了，终于又可以打架了。”
　　只见邱兕一个扫腿，就将追来的士兵全部扫倒，而后丝毫不给他们站起来的机会，飞身就是一拳。
　　幽谏瞪大了眼睛，手肘怼了怼沈知微的胳膊，好奇道：“这人谁啊，瞧着比你厉害，他能送我回去不？”
　　“不能，切记我们的来处，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瞧他一脸严肃，幽谏点头道：“明白，无端河上的事，我比你明白。”
　　沈知微还想说些什么，但邱兕已经解决完士兵向他们走近。
　　“你俩坐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说你厉害呢！”幽谏先一步开口，热络道，“敢问修者如何称呼，可是蛮城的居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像是满意对他的夸赞，邱兕双手背在身后，笑得颇为豪迈，这与他少年气十足的脸十分不搭。
　　笑完后他抓着幽谏的后领子将她拎起，“我叫邱兕，跟他的娘一道来的蛮城。本来夫人没有吩咐，我没打算带你回去，但你说话好听，带上你也无妨。”
　　说完用同样的方式拎起沈知微，贴心道“小崽子们准备，马上要起飞了！”
　　二人就这样，被拎到了沈宅。
　　落地后幽谏吸了吸鼻子，神情有些奇怪，但由于身旁的沈知微更奇怪，邱兕的注意力便完全落到他的身上。
　　只见沈知微一直紧着张脸，唇色发白，邱兕不明缘由，慌里慌张摆弄他的胳膊腿，问是不是受了内伤。
　　但沈知微只摇头不说话。往日都是自己飞，这次被人抓着飞，感受竟大不相同。
　　或许是提着两个人的缘故，邱兕飞得并不稳当，上下颠簸震得他难受，尤其转向时身子晃得厉害，让他倍感不适。
　　幽谏明白过来，拍着他的背道：“想吐很正常，过一会就好了。”
　　“你也这样过？”沈知微问。
　　“你忘啦？我上次就是拽着你的袖子，你不管不顾飞了小半个时辰。”说到这个，幽谏便忍不住抱怨，“我半道就吐了两回！”
　　她伸出两根手指狠狠比划，恨不得往沈知微眼睛里戳。
　　“微儿。”是沈定昭的声音。
　　邱兕扭头见着她远远走来，眼睛亮了一亮，而后赶忙低头检查装束，他整理得仔细，连香囊下面坠着的穗子也要梳理整齐。
　　等到他终于满意了，才转向走近的沈定昭，躬身道：“夫人，小公子已经带回来了，这次可有赏金？”
　　幽谏看邱兕的眼神从震惊到欣赏。
　　又不禁反省自身，她于赚钱一道到底是不够仔细努力，否则也不会让沈知微这厮钻了空子砸了结界断了她的营生。
　　忆起往昔，她忍不住对着沈知微的背猛拍一掌，后者往前踉跄一步，回头一脸莫名地看她。
　　这时候，邱兕已经领了赏金站到一旁傻乐去了。
　　沈定昭没有先去管沈知微，而是问幽谏：“你是聂贞木？”
　　眼前的妇人不苟言笑，神色淡漠。幽谏回她话时，不自觉正了正身子。
　　“是。”她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沈定昭就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
　　“有一个孩子在等你。”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见幽谏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又道：“余穆派人扔在门口的小竹妖，捡来时就只剩下一口气，你当真还要站在那浪费时间？”
　　之后也不管幽谏跟不跟，径自加快脚步。
　　“是阿水？她怎么了？”幽谏快步跟上问道，但沈定昭没再理会她。
　　一路上幽谏莫名心慌，不停地问问题，沈定昭不答就问沈知微，可沈知微也低头不语。
　　她问邱兕，邱兕干脆蹿跑了。
　　直到走到一间院子外，她见到高过院墙的竹子，很多很多。
　　她不说话了。
　　沈定昭道：“她的灵力外泄，控制不了，旁人进不了这个院子，你进去的话也要小心些。”
　　幽谏推开院门，似劲风吹过，眼前密集的青竹开始颤动，簌簌作响。
　　下了一天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停了，但此刻林间抖落的水珠，是一场更大的雨。
　　不多时脚下出现一块空地，幽谏踩进去，身后的院门便关上了，而前面又空出一块地，她又踏过去。
　　如此一步一步，她先是抬手挡着水珠慢慢走，后来越走越快，也顾不上那只落在竹林中的雨。
　　簌簌声响，雨打竹叶响，脚步声响，后来心跳声也响，所有声音交织，碰撞，一刻不停。
　　直到、
　　直到雨停了，直到眼前豁然开朗，直到一直只够她迈出一步的空地突然宽阔，需要她跑上几步才能抱起蜷缩在中间的孩子。
　　一切都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