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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斜阳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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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灼云鸟雀噪,幽篁残骸萧萧。
幽谏被推出竹寨前,听到竹子断裂倒塌的声音。
她向上望,是被竹子割出的一小片天,此刻它正急速收缩。
长竹向中间倾倒,像吞噬一切的巨兽。
她下意识抬手,忽而发现自己竟无半分灵力,不可置信地盯着掌心。
这时,一个人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快走吧。”那人说。
而后一股温热的灵力将她围住,托起,穿过倒落的青竹间隙。
“你是谁!”她喊,可那人似乎听不到,静立在寨中。
那人站的地方一直被竹子挡着,幽谏瞧不见模样,直到青竹彻底砸落之前,她终于在缝隙间,瞥见一双眼睛。
一双碧绿的眼睛。
妖?她疑惑。
只有一瞬间,她来不及看清,便听轰然声响,青竹盖下,入目不见屋舍,不见藩篱,不见人。
幽谏被灵力送到很远的地方才停下,费力望去,却还能见竹叶纷乱而下,长竹层叠摞起成的丘,似一座坟冢。
耳边风声呼啸,却不比此刻她胸膛中的心跳声铿铿,如同重锤般砸落,引起阵阵钝痛。
未等她深究缘由,便见视线尽头有一队人马停驻,为首之人发现了她。
不及思量,一截断竹便挟杀意刺来,幽谏此刻调动不出灵力,只得用手堪堪截住。
手掌则被竹子边缘的尖刺割开,鲜血淌过手腕,滴入泥地。
胸口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躬下身子缓解,正疼得冷汗岑岑,却忽而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
幽谏扭头看,只是一个约莫三岁的女孩。
放下些心来,她任由女孩拉着自己向竹林深处跑。
直到躲进一处山洞,幽谏才被松开。
“你……叫什么名字?”待到钝痛缓解,幽谏才想起问女孩姓名。
方才若非被女孩拉着逃跑,自己大约是要给那竹寨陪葬的。
但未曾想,女孩开口便是一声“阿姐”,叫得她发蒙。
“我是阿水啊,你怎么了?是被竹子砸到脑袋了么?”说着女孩还起身摸了摸她的脑袋,确认没事才又安心地坐下。
幽谏这才恍然想起自己逆流而上到了无端河源头。
传说只要去到那,就能回到自己执念产生之前,重新来过。
是以现在遇到的包括推她出来的绿眼睛妖,还有眼前这个小孩应当都是与她相熟之人,
只是她不记得了。
那她的执念是什么呢?
竹寨的覆灭?
那是不是来得太迟了些?
思及此,她顿觉得烦扰。
想她堂堂鬼界之主,本可以靠着无端河上的拦路结界赚取过路钱,过上富裕清闲的日子。
不成想变故突发,一个该死的仙族,非得打破她的结界,破完就要跑。
情急之下她拽住了人家的袖子,结果……就被带到了这里。
眼下那仙族不见踪影,难不成真让她再在人界走一遭,见一遍执念发生,最后又成小鬼熬上五百年?
她虽没有人族记忆,但鬼界的五百年她是记得的,想想就起鸡皮疙瘩,她是绝对绝对不可以再来一遍的!
阿水见幽谏神色怪异,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便出言安慰。
“阿姐,你要明白阿爹阿娘,寨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为了守护灵石而死,这是件顶顶光荣的事,是该高兴的事。不必难过。”
但这安慰听上去有些怪异,幽谏不由抬眸,打量起面前的女孩。
阿水说话时是看着幽谏的。她的眼神无波无澜,语气也淡。
一个三岁的孩童,谈及故去的亲人当真会这样淡漠?
而且她提到的灵石不是仙界才有的东西么,怎会出现在人族的村寨当中?
不过如果能得到这个灵石,让其为自己所用,是不是更有可能回去了呢。
这样想着她开始和女孩套近乎。
她发现女孩应当先天情窍不全,才致如此淡漠。说话时如同一具牵线偶人,叫幽谏忍不住想戳一戳她的小脸,确定她不是木头做的。
从女孩口中,她知晓了自己人族的名字叫聂贞木,是聂贞水也就是这个女孩的姐姐。
方才被毁的竹寨叫聂家寨,世代生活在那里的聂家人一直守护着一颗无人见过的灵石。
而今日幽谏见到的那队人马,是蛮城的士兵。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灵石的消息,为了抢夺灵石竟不惜屠戮竹寨。
听到蛮城二字,幽谏瞬间瞪大了眼睛。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回到过去之后,若你有需要,可来寻我。”
“那你叫什么,我该去何处寻你?”
“沌开六千二百年,人界蛮城,十里巷沈知微。”
这是在无端河源头时,那该死的仙族同她说的话。
他倒是敢自报家门,别让我逮到他!
“阿水,现下是沌开几年?”幽谏问。
阿水歪了歪头,想了想道:“不知。”
“那蛮城在何处?”幽谏又问。
阿水将头歪到另一边又想了想,“不知。”
幽谏也不为难阿水,小家伙拉着她跑了许久的路,这会儿瞧着像是有些犯困。
天色渐暗,阿水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而幽谏新奇地发现自己饿了。
自她有意识起自己就是鬼族,第一次知道人族不吃东西,居然这般难受。
她无灵力,费了半天劲才生起火,制了个火把。将阿水往山洞深处藏了藏,她决定出去寻些吃食。
不过她实在有些倒霉,一炷香前还亮堂堂的月亮现下被乌云遮了个彻底,隐隐还能听到些滚雷声,像是快要下雨了。
林中地面凹凸不平,加之她又饿得不行,幽谏体力逐渐告罄。
好在寻到些野果,她当即决定就地坐下,歇一会吃口东西就回山洞。
只是她刚将不知有没有毒的果子递到嘴边,就见一只灵力凝成的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冲她命脉而来。
电光石火间,幽谏侧身倒向一旁,箭矢擦过她的耳朵,钉在身后的树上,须臾化作烟雾散去。
她一手握着火把,本想用另一只手撑地稳住身子,却忘记那侧的手白日里受过伤,痛楚叫她胳膊一软,仰面摔在地上,火把也脱手熄了个干净。
尽管她如此狼狈,但暗处之人依旧不肯放过她,接二连三的箭矢飞出。
她在促狭的躲闪间隙愤愤地想,她定是要将带她回这的仙族生吞活剥了的,将他关进冥狱折磨几百年。
后来累得躲不动了坐在地上,看着飞来的箭矢,她又恍惚地想,山洞里的女孩,睡醒会不会哭?
奇怪,自己分明第一次见她,怎会如此关心她?
那如果不去想她,又能想什么呢?
鬼界五百年,她遇上的生灵大多奇形怪状。若真要去说有什么值得回忆,应当只有那位垂泪而来的仙者。
她很温柔,与幽谏此前见过的所有生灵都不同。
她会同她说话,会认真地问她姓名,会摸着她的脸问痛不痛。
想着想着,额间的汗滑到睫毛上,很沉,于是她闭上眼。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又有力气睁开眼睛。
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寒甲森森,语气也冷硬:“我何时准你滥杀无辜?”
自暗处飞出一名士兵,跪伏在地,诚惶诚恐。
“自去领罚。”寒甲将军说。
匍匐的士兵忙不迭起身没了影。
“这片竹林危险,姑娘为何在此?”将军将幽谏扶起,天太黑,辨不清他的面目。
幽谏喘着气,眼睛一转编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家中短粮,便想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逮些野味回去,不成想迷路至此。”
“这样啊。”他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怀疑,“天黑路险,姑娘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我家离这有些距离,就不麻烦将军了,待到天亮,我自然可以找到回去的路。”幽谏哪知道她家应该在哪,想着这样搪塞过去。
眼前这位看着也不是什么闲人,应当没时间同她在这里浪费时间。
“聂家寨不远,我也要去,不麻烦。”寒甲将军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可以称得上温柔。
“什么聂家寨?”幽谏还想装傻。
将军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便有萤虫从灌木丛中飞出,慢慢悠悠飞到二人中间。
这时幽谏才看清这不就是白日屠寨那群人的首领么!
她背脊发凉,眼前之人看上去无所察觉,仍旧温和地同她说话:“据我所知,方圆百里内除了聂家寨,再无其他村寨,姑娘并无灵力,莫不是饿着肚子徒步走了上百里?”
萤虫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是笑着的,看着人畜无害。可幽谏知道她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事实残酷,她立马跑也来不及。
刚转身就被一记手刀劈晕,待到清醒时,她已被关入水牢。
水漫过她的腰,比她腕子还粗的铁链箍住她的四肢,令她动弹不得。
大可不必如此吧,她想。
而后抬头,一脸为难地看向水牢外的人。
“将军,你抓我做甚?”
“说,灵石在哪里。”
“什么?”
“早些说出来,你还能免于刑罚之苦。”余穆走近道。
他将手搭在牢边,灵力从他指间溢出,牢中的水开始缓慢上涨,渐渐没过幽谏的下巴。
早知道当时应该跑过去让箭射死的,这下好了。
生不如死。
幽谏仰头,尽力地为自己争取些呼吸的余地。
既绝望又想笑,她想自己五百年前过得怎会如此水深火热,不过半日便险些死了两回,而这第三回还要受此折磨。
水还是淹过口鼻,她屏住呼吸,哀莫大于心死。
“回到过去之后,若你有需要,可来寻我。”幽谏没来由地又想起这句话,孤注一掷般睁开眼。
“唔!”方要开口便猛尝一口水,不甜。
“咕噜咕噜……哕!”又大喝两口,嗯……不好喝。
在她快呛死的时候,余穆终于肯收了灵力。
重获新生的幽谏猛喘了好一会儿气。
在牢外人再度失去耐心之前勉强开口道:“我知道灵石的位置,只是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蛮城十里巷的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