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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天的规矩 第一天的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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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月失眠的毛病,是从八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她刚毕业,进了一家小经纪公司当助理,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按理说应该沾枕头就着,但她偏偏睡不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总在睡前想起一个人。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办法:数琴键。
不是数羊,是数琴键。黑键、白键,一共八十八个。她从最左边的最低音开始数,数到最右边,有时候数一遍就睡着了,有时候要数三四遍。
今天她数了五遍。
还是没睡着。
不是因为顾深说的那句“你有没有私事,我说了算”,也不是因为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更不是因为他在监视器后面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睡不着,是因为那几秒钟的钢琴声。
Do.
就那么一个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车窗里飘出来,在停车场的夜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但她听到了。
而且她知道,那是弹给她听的。
凌晨四点,林微月终于放弃了挣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
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你有没有私事,我说了算”。她往上翻了翻,一共十七条——从她接手这个项目的那天开始,每天一条,发完就撤回。
她从来没有点开过,但每一次撤回前的几秒钟,她都看到了。
第一天:“林微月,好久不见。”
第二天:“你瘦了。”
第三天:“我听说你在星耀。”
第四天:“你还弹钢琴吗?”
第五天:“算了,你本来就不会弹。”
第六天:“我今天录了一首歌,里面有那首曲子。”
第七天:“撤回干什么,反正你也没看到。”
第十七天,就是今天那条:“你有没有私事,我说了算。”
林微月把手机扣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拿到我号码的?
然后又想:算了,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拿得到。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琴键。数到第四十三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半。
林微月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洗漱化妆,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粉底盖住了黑眼圈,眼线画得比平时稍微粗了一点,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两遍微笑。
然后出门。
今天的第一站是星耀传媒总部,上午十点有个品牌方的见面会。她提前两个小时到公司,把见面会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所有数据都准确无误,然后去会议室检查了投影设备、矿泉水、名牌。
九点四十五,品牌方的人到了。
九点五十,方姐到了。
九点五十五,顾深到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刻意打理,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林微月看到那件黑色毛衣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不是因为那件毛衣好看。
是因为她见过这件毛衣。
八年前,琴房大楼的走廊里,一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拉开门,问她“找谁”。
她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挂上职业微笑,迎了上去。
“顾深老师,这边请。”
见面会开了一个小时。
品牌方对顾深很满意,顾深的表现也很专业——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沉默的时候沉默。林微月在旁边做补充说明,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第一次合作,倒像排练过很多次。
散会之后,品牌方的市场总监特意过来跟林微月握手:“林经纪,你们团队太专业了,期待长期合作。”
林微月笑着客套了几句,把人送走,回到会议室收拾东西。
顾深还坐在椅子上,没走。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地收资料。
“林经纪,”他说,“今天中午有空吗?”
林微月头都没抬:“中午要跟方姐对下周的行程,可能没时间。”
“那我约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约了品牌方的法务谈合同细节。”
“后天中午。”
“后天中午——”
“林微月。”顾深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突然变得很有压迫感。
林微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顾深已经站起来了。他把笔放在桌上,绕过会议桌,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微月没有后退。
“顾深老师,”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现在是工作时间,请您——”
“我知道是工作时间,”顾深说,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我问的不是工作时间。”
“那您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顾深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
林微月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文件夹。
她看着顾深的脸,这张她看了两年、想了八年的脸。他的眉骨比以前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的,沉的,像藏着很多话说不出口。
“顾深老师,”她说,“我没有躲您。”
“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吃饭?”
“因为我是您的经纪人,不是您的——”
她顿住了。
不是不敢说后面那个字。
是因为顾深突然笑了。
不是今天在会议室里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昨天在影棚里那种自嘲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林微月,”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说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信了。你说我们没有私事的时候,我也信了。但你要说你没在躲我——”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没有碰到她,只是指了指她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
“那这个,你戴了几年了?”
林微月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太刻意了。她想说“这只是普通的饰品”,但太假了。她想说“跟你没关系”,但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五年,”顾深替她回答了,“你买这枚戒指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号。那家店在大学的东门,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店里挂着一副对联——‘旧物有缘,故人无恙’。”
林微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哑。
顾深收回了手,退后一步。
“因为我那天也在那家店,”他说,“你买戒指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桌面上散落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微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费力地转动。
她买那枚戒指的时候,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
她一个人回了大学所在的城市,走了一遍曾经走过的路。图书馆、食堂、琴房大楼,然后去了东门那家卖旧物的小店。
她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一眼就喜欢上了。银色的,很素,内壁刻着一行字。
她当时没有注意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回到家才发现。
“For my first love.”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不知道,那天有人站在她身后。
“你……”她开口,声音不太稳,“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微月,我不着急,”他说,“八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侧过头,林微月能看到他的侧脸,灯光打在上面,明暗分明。
“从今天开始,你躲不掉了。”
门关上了。
林微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
银色的小圈圈,戴了五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她喜欢这个款式,跟那行字没有关系。
但刚才顾深说“旧物有缘,故人无恙”的时候,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一秒钟都没有。
下午的采访安排在星耀传媒的艺人接待室。
这是林微月特意安排的。在自己的地盘上,环境可控,问题可控,就算出什么意外也方便处理。
采访媒体是业内最大的娱乐杂志《星周刊》,来的是一个叫田甜的资深记者,三十出头,笑起来很和气,但林微月知道这个人的问题一向刁钻。
采访开始之前,林微月跟田甜对了一遍提纲。表面上是确认流程,实际上是划红线——哪些能问,哪些不能问。
“感情问题不问,家庭背景不问,私人行程不问。”林微月说。
田甜笑着点头:“明白,林经纪放心。”
采访开始了。
顾深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回答问题的时候不紧不慢,偶尔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把田甜逗笑了好几次。
林微月站在镜头外面,全程面无表情地盯着。
前十五分钟都很顺利。
然后田甜忽然话锋一转。
“顾深老师,您出道到现在,从来没有公开过感情状况。粉丝都很好奇,您心里有没有一个特别的人?”
林微月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在提纲上没有。
她正要上前打断,顾深开口了。
“有。”
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整个接待室安静了一瞬。
林微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田甜的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是圈内人还是圈外人?”
顾深靠在沙发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林微月记得。
“圈外人,”他说,“但现在,应该也算圈内人了。”
林微月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走上前,微笑着对田甜说:“田甜姐,感情相关的问题我们提前说过了,麻烦——”
“林经纪,”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说不回答。”
林微月转过身,看向顾深。
顾深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微月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躲不掉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暧昧的话,而是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看她的方式,不像是艺人在看经纪人。
田甜的目光在林微月和顾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林经纪,”田甜说,“顾深老师说的‘圈内人’,该不会是您吧?”
空气凝固了。
林微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同时又一片空白。
她知道田甜在开玩笑。这个问题的语气是调侃的,不是认真的。但如果她回答得太严肃,反而显得心虚。如果她回答得太随意,又会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她需要一句话,不轻不重,刚好能把话题转开。
“田甜姐说笑了,”她笑着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顾深老师的心里人,我哪敢随便认领。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新电影的——”
她把话题带过去了。
田甜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好再追着问,顺着她的节奏聊起了新电影。
采访结束后,田甜收拾东西的时候凑到林微月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林经纪,你跟他真的没什么?”
林微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真的没什么。”
田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笑容里写着四个字——
我信你才怪。
送走田甜之后,林微月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你今天说‘我哪敢随便认领’,意思是,如果我让你认,你就认?”
林微月看着这行字,咬了咬牙,打了回复:
“顾深老师,工作时间不要发这种消息。”
三秒后回复来了。
“那下班之后发。”
“下班之后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林微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打了一句:
“什么时候都不行。”
发送。
这次过了十几秒才回复。
“林微月,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在句尾加一个句号。”
林微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什么时候都不行。”
确实有一个句号。
她又看了看之前发的几条工作相关的消息——“好的”、“收到”、“明天见”——都没有句号。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选择了不回复。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接待室。
顾深还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林经纪,”他说,“今天的采访,我表现得还行吗?”
林微月看着他,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顾深老师,下次再有人问感情问题,请您直接说‘不回应’。”
顾深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但如果我想回应呢?”
“那就等合约结束之后,”林微月说,“您想怎么回应都行,不归我管。”
顾深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种笑让林微月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难看,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她差点忘了自己在生气。
“行,”顾深站起来,拿起外套,“那我等合约结束。”
他走到林微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但林微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合约还有两年。你确定你能撑两年吗?”
他走了。
林微月站在接待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确定。
她不确定自己能撑多久。
因为她发现,从重逢到现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她二十岁那年学会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他的小动作,他的说话方式,他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弯——这些东西,她一件都没有忘记。
一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