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深度》青宁不夏天

2、第一场戏 第一场戏

　　林微月几乎一夜没睡。

　　她在沙发上躺了很久，脑子里像同时播放着两部电影——一部是八年前的，画面泛黄，带着阳光和琴声；一部是今天的，黑白分明，全是会议室里顾深那双眼睛。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念头，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化妆。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粉底遮住了黑眼圈，口红提亮了气色，马尾扎得一丝不苟。二十八岁的林微月，金牌经纪人，没有任何破绽。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微笑。

　　第一遍太假。第二遍太冷。第三遍刚刚好——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让人觉得亲切，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是她花了很多年才练会的本事。

　　七点整，她准时出现在星耀传媒的地下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电梯口旁边，方姐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林微月过来，掐灭了烟头。

　　“林经纪，很准时。”方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大概是在评估她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方姐更准时。”林微月笑着说，标准的职业微笑。

　　方姐没再说什么，拉开了车门。

　　林微月上了车，发现顾深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

　　他戴着耳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比昨天在会议室里年轻了很多。

　　像回到了二十岁。

　　林微月迅速收回了目光，坐到第二排，和顾深隔了一个座位。

　　方姐上了副驾驶，助理小周坐在林微月旁边，车子发动，驶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没人说话。

　　林微月打开手机，查看今天的行程。上午九点有一个杂志封面拍摄，下午两点是某品牌代言人的广告拍摄，晚上七点还有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三个通告排得满满当当，中间只留了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

　　她翻到拍摄方案的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摄影指导：陆子谦。

　　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方姐，”她抬起头，“今天的杂志拍摄，摄影指导是陆子谦？”

　　“对，”方姐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陆子谦现在是《风尚》杂志的御用摄影师，你认识？”

　　“以前有过合作。”林微月说得轻描淡写。

　　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方案，没有注意到最后一排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在她说出“陆子谦”三个字的时候，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杂志拍摄的地点在城东的一个专业影棚，占地五百多平，层高八米，白色的无影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整个空间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画纸。

　　林微月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忙开了。灯光师在调试器材，造型师在整理服装，几个助理跑来跑去地搬东西。在人群的最中间，一个穿着黑色工装裤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水平仪校准相机的高度。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陆子谦今年三十岁，五官温润，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很舒服的书卷气。他站起来的时候，比林微月高出小半个头，笑起来的样子像三月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微月。”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更多的欢喜，“怎么是你？”

　　“星耀这边是我在跟。”林微月走过去，伸出手，“好久不见，子谦。”

　　陆子谦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上次见你是半年前了吧？”他说，“你瘦了。”

　　“工作忙。”林微月笑着抽回了手，转向身后的方向，“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顾深老师。”

　　顾深正好走进影棚。

　　他已经摘了口罩，头发被造型师简单抓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但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影棚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两度。

　　他走到林微月身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陆子谦身上，停了半秒。

　　“陆子谦，”顾深先开了口，“久仰。”

　　“顾深老师，久仰。”陆子谦伸出手，笑容依旧温和，“之前看过你的《长夜》，演得很好。”

　　顾深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

　　“谢谢。”他说，“林经纪刚才说，你们是老朋友？”

　　这个问法让林微月微微皱了皱眉。

　　“之前合作过几次，”陆子谦说，语气很自然，“微月是我见过最专业的经纪人。”

　　“是吗，”顾深偏过头看了林微月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运气不错。”

　　林微月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顾深老师，化妆时间到了，造型师在那边等您。”

　　顾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子谦站在原地看着顾深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微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微月，”他压低声音，“你跟顾深……以前认识？”

　　林微月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着说：“他是艺人，我是经纪人，就这么简单。”

　　陆子谦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林微月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但她的心跳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陆子谦。

　　是因为她在余光里看到，顾深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发现了。

　　而且她知道，顾深也知道她发现了。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顾深是那种天生适合镜头的人。摄影师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往那一站，灯光一打，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不是刻意的摆拍，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水一样流动的状态，每个角度都能找到最好的光线，每个表情都有不同的故事。

　　林微月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不断变换的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一的时候，她曾经跟室友说过，她以后想当经纪人。

　　“为什么？”苏晚宁问她。

　　“因为我喜欢看舞台上的光芒，”她当时说，“但我更喜欢看光芒背后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想法真是天真得可爱。

　　光芒背后的人，哪有那么好当。

　　“林经纪。”

　　顾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微月抬起头，发现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不合规矩——不到一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木质调的，沉稳，但不沉闷。

　　“顾深老师，”她退后了一步，“需要什么？”

　　顾深低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摄影棚的灯光，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你以前说过，你最喜欢我穿白色，”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你还记得吗？”

　　林微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不对，没有停止。只是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顾深老师记错了，”她说，“我跟您以前不认识。”

　　她转过身，走向化妆间，步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

　　但她知道，她的后背在出汗。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她知道顾深在看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顾深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变成了一种确切的东西。

　　不是胜利的笑，不是得意的笑。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进入射程的、猎人的笑。

　　下午的广告拍摄在另一个场地，一个改造过的旧厂房里。

　　这次拍的是某奢侈品牌的香水广告，创意是“重逢”——一对曾经分开的恋人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相遇，眼神里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林微月拿到拍摄脚本的时候，觉得这个剧本大概是有人在故意整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脚本收好，去现场盯进度。

　　广告女主角是一个叫苏晴的当红小花，二十四岁，长相甜美，资源逆天，被媒体称为“新四小花旦”之一。她比顾深早到二十分钟，化妆的时候一直在刷手机，偶尔抬头跟助理说几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化妆间都听到。

　　“今天的男主角是顾深？”她问助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

　　“对，苏晴姐，您之前不是说想跟他合作吗？”

　　“我说过吗？”苏晴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不记得了。”

　　顾深到的时候，苏晴主动迎了上去。

　　“顾深老师，好久不见，”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上次在颁奖典礼上见过一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顾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记得。”

　　两个字，不多不少。

　　苏晴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了自然：“那就好，今天合作愉快。”

　　拍摄开始了。

　　第一场戏是“擦肩而过”——男女主角在一条小巷里迎面走来，交错而过的瞬间，女主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苏晴的表演没什么大问题，表情到位，眼神也有戏。但导演喊“卡”之后，顾深把林微月叫了过去。

　　“林经纪，”他说，“这段戏，我觉得有问题。”

　　林微月走到监视器前，导演也凑了过来。

　　“什么问题？”导演问。

　　“她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是‘好奇’，”顾深说，“但这里应该是‘确认’。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她是在确认这个陌生人是不是她想了很久的那个人。”

　　林微月听完，沉默了。

　　因为顾深说得对。

　　而这个场景，跟她今天的处境，像得让她不舒服。

　　导演想了想，点了头：“顾深说得有道理，苏晴，我们再来一条。”

　　苏晴的笑容变得勉强了一些，但还是乖乖回去拍了。

　　林微月站在角落里，看着监视器里顾深的脸。

　　镜头里的他，在苏晴回头的那一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就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身后的注视。

　　但林微月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微微攥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攥，立刻就松开了。

　　这个动作，如果不是知道他曾经的习惯，根本不会注意到。

　　曾经，二十岁的顾深，在琴房里弹到某个特别难的和弦时，右手也会这样微微攥一下，然后再松开。

　　那是他在用力控制什么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林微月移开了目光。

　　她走出影棚，站在厂房外面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钟天就已经暗了大半。远处有几盏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今天收工之后，我们谈谈。——顾深”

　　林微月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打了回复：

　　“顾深老师，工作上的事随时可以谈。私事的话，我跟您没有私事。”

　　发送。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你有没有私事，我说了算。”

　　林微月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生气的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影棚。

　　拍摄还在继续，顾深站在灯光下，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正在听导演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姿态看起来很认真，但在林微月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扫了过来。

　　像雷达。

　　不，像磁铁。

　　林微月走到监视器后面，站在陆子谦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陆子谦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没有，”林微月说，“我很好。”

　　陆子谦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上。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问。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林微月把顾深送上商务车，站在车门外跟方姐交代明天的行程。

　　“明天上午十点，品牌方的见面会，下午两点有个采访，晚上……”

　　“林经纪，”顾深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你不上来？”

　　林微月顿了一下，看向车里。

　　顾深坐在最后一排，车窗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了。

　　“我自己开车来的，”林微月说，“方姐，明天见。”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停车场。

　　商务车从她身边开过的时候，车速很慢。

　　林微月没有看那辆车。

　　但她听到车窗落下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钢琴声——很轻，很短，只有几个音。

　　她听出来了。

　　那是那首曲子的开头。

　　Do。

　　开始的意思。

　　林微月站在停车场的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经被另一只手握着手，按下一个琴键。

　　Do。

　　开始的意思。

　　但有些故事，开始了之后，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内壁，刻着一行她假装没看见的字。

　　For my first love.

　　给我的初恋。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让那行字转到手指内侧，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她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