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绵千千

5、背水一战 深圳的早晨

　　深圳的早晨潮湿而闷热。林知微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跳如鼓。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妆容精致而克制。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天。如果成功，她将一战成名；如果失败，她可能万劫不复。
　　芯智科技的办公地点位于南山科技园，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林知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前台登记时，注意到接待小姐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
　　"林小姐，李总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李总是芯智科技的创始人兼CEO，李明远，四十二岁，硅谷归国，曾在Cadence担任技术总监。他是业内公认的技术天才，也是出了名的难搞。
　　会议室里除了李明远，还有两个人：CTO张博士和CFO王总。三人看到林知微独自前来，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沈总呢？"李明远开门见山。
　　"沈总临时有事，委托我全权代表。"林知微微笑着坐下，"李总，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李明远的表情明显不悦："林小姐，我们当初同意和华晟谈，是因为沈总的背景和承诺。现在他派一个经理来，是看不起我们芯智吗？"
　　"恰恰相反，"林知微不慌不忙地打开文件夹，"沈总派我来，是因为这个项目的技术细节，我比任何人都熟悉。"
　　她拿出一份厚厚的文档："这是我对芯智科技技术路线的深度分析，包括与Synopsys和Cadence的竞品对比技术壁垒评估以及未来三年的迭代规划。李总，您看看，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准确？"
　　李明远接过文档，翻了几页，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这份报告的深度远超他的预期，很多技术细节连他自己的团队都没有整理得这么清晰。
　　"这是你做的？"他问。
　　"是我和团队一起做的，"林知微说，"我花了两周时间，研究了贵公司所有的专利论文以及公开的技术演讲。我还拜访了三位贵公司的前员工，了解了你们的研发流程和企业文化。"
　　李明远放下文档，认真地打量着她："林小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TMT投资，五年。"
　　"技术背景呢？"
　　"本科是计算机，硕士是金融。编程已经荒废了，但看懂技术文档没问题。"
　　李明远笑了："难怪沈总派你来。你确实比那些只懂财务模型的投资人强多了。"
　　气氛缓和下来，谈判进入实质性阶段。但林知微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林小姐，"CFO王总开口了，"我们收到一些消息，说华晟内部对这个项目有分歧，甚至有人在搞体外循环。你能解释一下吗？"
　　来了。林知微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王总说的是昨晚那封匿名邮件吧？"
　　"你也收到了？"
　　"不仅收到了，还做了调查。"林知微拿出一份打印件，"这是邮件的原始头信息，显示发送IP来自华晟集团内部。换句话说，有人不希望这个项目成功，所以在故意制造障碍。"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这个项目得到了华晟最高层的全力支持。沈总之所以今天不能来，就是去处理这个内鬼了。"
　　李明远皱眉："内鬼？"
　　"是的。我们怀疑是某个竞争对手收买了华晟内部人员，试图破坏这次合作。"林知微直视李明远的眼睛，"李总，您在硅谷这么多年，应该见过这种手段。越是优秀的项目，越会引来嫉妒和破坏。"
　　李明远沉默了。他在硅谷确实经历过类似的商业间谍事件，知道这种手段的肮脏。
　　"而且，"林知微趁热打铁，"如果华晟真的对这个项目有疑虑，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我代表的是华晟投资部的最高决策权，我的承诺就是公司的承诺。"
　　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华晟董事长周老先生亲笔签名的投资意向书，授权金额十亿人民币，占股20。如果各位没有异议，我们可以今天就签TS。"
　　李明远接过文件，仔细查看。周董事长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还有华晟的公章。这份文件的分量，远超任何口头承诺。
　　"条件呢？"他问。
　　"三个条件，"林知微说，"第一，芯智科技必须在两年内实现产品商业化，客户不少于三家头部晶圆厂；第二，创始人团队必须锁定四年，离职需提前一年通知；第三，华晟有权在B轮时追加投资，维持股权比例。"
　　李明远和CTOCFO低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第一个条件太苛刻了。产品商业化需要三年，两年不可能。"
　　"两年，"林知微坚持，"华晟会在资源上全力支持，包括客户对接政府关系以及后续融资。如果两年做不到，说明技术路线有问题，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你这是霸王条款。"
　　"这是风险投资，"林知微毫不退让，"李总，您比我更清楚，EDA软件是赢家通吃的市场。如果不能快速商业化，就会被巨头碾压。两年时间，是我们计算过的生死线。"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噪音。林知微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但她保持着完美的坐姿，眼神坚定。
　　"林小姐，"李明远终于开口，"我欣赏你的魄力。但我要再考虑——"
　　"李总，"林知微打断他，"我理解您需要慎重。但我必须提醒您，华晟的这份TS，有效期只到今天下午六点。过期作废。"
　　"你在逼我？"
　　"我在保护华晟的利益，"林知微说，"也是保护芯智的利益。拖延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市场窗口不等人。"
　　她站起身，收拾文件："我下午五点再来，希望届时能听到您的好消息。如果决定放弃，也请直接告诉我，我好向其他标的转向。"
　　这种"最后通牒"式的谈判技巧风险极高，但林知微别无选择。她必须制造紧迫感，迫使对方快速决策。
　　走出会议室，她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刚才的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她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如何，只知道已经尽了全力。
　　手机响了，是沈砚："情况怎么样？"
　　"僵持中，"她压低声音，"我给了最后期限，五点再答复。"
　　"冒险，但正确，"沈砚说，"李明远是那种需要被推一把的人。你做得很好。"
　　"您那边呢？查到是谁泄露的消息了吗？"
　　"查到了，"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张经理。他收了一家竞争对手的钱，故意破坏项目。"
　　林知微并不意外，但心中还是涌起一阵愤怒："怎么处理？"
　　"已经报告给周董事长了，等待处理结果。"沈砚顿了顿，"知微，不管今天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你。你替华晟守住了底线。"
　　这句话让林知微眼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说："沈总，我会成功的。不是为了华晟，是为了证明给您看，您的信任没有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砚轻声说："我知道。"
　　下午五点，林知微准时回到会议室。李明远三人已经在等，表情严肃。
　　"林小姐，"李明远站起身，伸出手，"我们决定接受华晟的投资。合作愉快。"
　　林知微握住他的手，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TS签了，还有DDSPA工商变更，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合作愉快，"她说，"李总，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签完TS，已经是晚上八点。林知微婉拒了芯智科技的晚宴邀请，独自回到酒店。她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砚，然后好好睡一觉。
　　但当她打开房门，发现沈砚正坐在她的房间里。
　　"您怎么——"她愣住了。
　　"我隔壁的房间，"沈砚说，"前台给错了房卡，我刷开了你的门。抱歉。"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灯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恭喜你，知微。你做到了。"
　　林知微想说些场面话，但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压力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捂住脸，肩膀颤抖。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住了她。
　　那是一个克制的拥抱，没有越界，却充满了力量。林知微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不该哭的。"
　　"你可以哭，"沈砚轻声说，"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一直坚强。"
　　这句话击溃了林知微最后的防线。她哭得更大声了，像是要把这五年来的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沈砚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知微，"他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我有话要对你说。"
　　林知微抬起头，心跳加速。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既期待又恐惧。
　　"我——"沈砚刚开口，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凝重，"是周董事长。"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挂断后，他对林知微说："出事了。张经理不仅泄露了项目信息，还向监管部门举报华晟违规投资，说我们未经备案就开展境外投资业务。"
　　林知微震惊了："芯智科技是境内公司，怎么会是境外投资？"
　　"张经理篡改了项目资料，把芯智包装成了开曼注册的VIE架构，"沈砚说，"如果监管部门认真查，至少要冻结我们的投资资格三个月。到时候，芯智的项目就黄了。"
　　"那怎么办？"
　　"我今晚必须回北京，"沈砚拿起外套，"你留在深圳，稳住芯智的人。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直到我处理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知微，刚才我想说——"
　　"等您回来再说。"林知微打断他，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
　　沈砚点点头，推门而出。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知微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职场和感情，果然不能兼得。而此刻，她必须先处理好职场的事。
　　至于那个未完成的告白，就让它悬在那里吧。有些故事，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