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绵千千

4、暗流涌动 半导体项目

　　半导体项目的启动会开得简短而高效。沈砚只带了林知微和另外两个分析师，组成了一个四人小组。这种精简的配置在投行圈极为罕见，通常一个项目至少要有六到八人团队。
　　"人贵在精，不在多。"沈砚说，"而且这个项目目前处于保密阶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知微注意到，沈砚没有从现有团队里挑人，而是从外面招了两个分析师。一个叫陈默，前红杉资本的投资经理；另一个叫周婷，刚从MIT毕业，学的是电子工程。这两人都是生面孔，和集团内部没有任何瓜葛。
　　这种安排意味深长。沈砚在刻意避开华晟原有的势力网络，建立一支只听命于他的嫡系部队。
　　会议结束后，林知微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快递。拆开一看，是一盒精致的马卡龙，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欢迎加入核心团队。——周牧野"
　　她皱起眉头。周牧野是HR总监，和半导体项目毫无关系，为什么要给她送这种东西？而且"核心团队"这个词，沈砚明明说过项目保密，周牧野怎么会知道？
　　她拿着马卡龙去找沈砚。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她进来，目光落在那盒甜点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谁送的？"
　　"周总监。"
　　沈砚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就扔进了碎纸机："以后收到这种东西，直接扔掉。"
　　"沈总，周总监怎么知道我在核心团队？"
　　"因为他不知道。"沈砚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在试探。这盒马卡龙是投石问路，如果你收了，说明你心虚；如果你退了，说明你心里有鬼。无论哪种反应，他都能读出信息。"
　　林知微心头一凛："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照单全收，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沈砚说，"周牧野是周董事长的人，专门负责监视各部门动向。你越是表现得坦荡，他越是抓不到把柄。"
　　"监视？"林知微难以置信，"华晟是民营企业，又不是国企，为什么要搞这种——"
　　"因为周董事长快七十了，正在考虑接班人的问题。"沈砚打断她，"集团内部有三股势力：周家子弟派职业经理人派，还有我这种外来户。周牧野就是周家的眼线，负责收集情报，供老爷子决策。"
　　林知微倒吸一口冷气。她来华晟五年，只知道埋头做项目，从未想过高层政治如此复杂。
　　"那我属于哪一派？"她问。
　　"你？"沈砚笑了，"你现在属于我这一派。所以你要小心，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到了验证。
　　首先是张经理的态度变化。作为TMT组的负责人，张经理原本和林知微平级，两人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也相安无事。但自从半导体项目启动后，张经理开始刻意疏远她，甚至在部门会议上公开质疑她的决策。
　　"林经理最近很忙啊，"一次部门聚餐时，张经理半开玩笑地说，"听说沈总天天找你单独汇报工作，我们这些老人都没这待遇。"
　　话里的酸意显而易见。林知微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张经理不依不饶："林经理，咱们都是老员工了，有什么内部消息，也给大家透透风呗？沈总到底在搞什么大项目？"
　　"张经理说笑了，"林知微淡淡地说，"我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哪有什么内部消息。"
　　"是吗？我听说沈总在接触EDA公司，"张经理压低声音，"这可是个大新闻。要是成了，咱们部门今年的奖金池可就——"
　　"张经理，"林知微打断他，"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还是不要乱传的好。万一传到周总监耳朵里，恐怕不太好。"
　　张经理的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闭了嘴。但林知微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第二天她就收到了HR的邮件，要求她提交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和项目进展报告。这在华晟是前所未有的，通常只有年度考核时才会要求提交此类材料。
　　她去找沈砚，他正在和芯智科技的创始人视频会议。等她说明来意，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按他们要求的做，但记住，只提交公开项目的材料，半导体相关的只字不提。"
　　"这是违规的，"林知微说，"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沈砚说，"因为半导体项目目前不在华晟的正式立项系统里。它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在运作，资金来自我的个人资源。"
　　林知微震惊了："您是说，这个项目和华晟无关？"
　　"暂时无关，"沈砚说，"等TS签了，再正式并入华晟的投资体系。这是周董事长特批的，为了避免内部阻力。"
　　林知微感到一阵眩晕。她以为自己加入的是华晟的核心项目，没想到只是一个体外循环的私活。如果项目失败，她不仅得不到公司的支持，还可能被当作替罪羊。
　　"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早告诉你，你还会加入吗？"沈砚反问，"林知微，投资这行，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你想要成为合伙人，就必须承担常人不能承担的风险。"
　　"但这风险也太大了吧？如果项目失败，我的职业生涯就——"
　　"如果项目失败，"沈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会承担全部责任，你只会被视为被蒙蔽的下属。但如果项目成功，功劳归你一半。这个交易，你不亏。"
　　林知微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但沈砚的眼神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因为你值得。而且，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倒下的时候，能继续把这个项目做下去。"
　　这句话让林知微心头一震。她第一次意识到，沈砚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懈可击。他也在害怕，也在担忧，也在寻找同盟。
　　"我不会让您倒下。"她说。
　　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就证明给我看。"
　　接下来的两周，林知微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她白天处理华晟的常规项目，晚上和周末则全身心投入半导体项目。她研究了全球所有主要的EDA厂商，分析了芯智科技的技术路线，甚至自学了半导体制造的基础知识。
　　陈默和周婷都是顶尖的专业人才，但在林知微的统筹下，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一起搭建了财务模型，一起设计了交易结构，一起准备了尽职调查清单。
　　沈砚则负责外部关系。他频繁往返于北京上海深圳之间，与芯智科技的创始人台积电的高管以及各路政府官员会面。每次回来，他都会给团队带回新的信息和新的挑战。
　　"下周去深圳，"一次深夜加班后，沈砚对林知微说，"芯智科技的创始人想和我们当面谈估值。"
　　"好，我准备一下材料。"
　　"不用准备材料，"沈砚说，"他只想见你。"
　　林知微愣住了："见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沈砚说，"而且，他听说华晟派了一个女经理主导项目，很好奇。"
　　林知微皱眉："这是性别歧视。"
　　"这是现实，"沈砚说，"在科技圈，女性投资人凤毛麟角。你越是罕见，就越引人注目。利用这一点，让它成为你的优势。"
　　林知微沉默了。她不喜欢这种被当作"奇观"的感觉，但她知道沈砚说得对。在商场上，注意力就是资源，差异化就是竞争力。
　　"我会让他记住我的专业能力，而不是我的性别。"她说。
　　沈砚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知微。"
　　深圳之行定在周四。周三晚上，林知微在酒店房间里准备材料，突然接到苏晚晴的电话。
　　"知微，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个EDA项目？"苏晚晴的声音很急。
　　林知微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收到一条匿名消息，说华晟投资部有人在搞体外循环，项目代号'芯智'，负责人姓林。"苏晚晴说，"消息还附了一份你们项目的内部文件截图，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你的风格。"
　　林知微感到一阵寒意。项目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严密，怎么会泄露？而且泄露者显然知道她的身份，甚至熟悉她的工作风格。
　　"晚晴，这条消息是发给谁的？"
　　"发给我们全公司的邮箱，"苏晚晴说，"我在一家PE工作，你知道的。消息是群发的，至少几十家机构收到了。"
　　林知微闭上眼睛。这是有预谋的曝光，目的是在项目签约前制造舆论压力，甚至引发监管关注。如果处理不当，不仅项目会黄，她和沈砚都可能面临严重的职业危机。
　　"晚晴，帮我个忙，"她说，"查一下这条消息的IP地址，看能不能追踪到来源。"
　　"我已经在查了，"苏晚晴说，"但你也要小心，这种手段太脏了，背后的人一定不简单。"
　　挂断电话，林知微立刻去找沈砚。他正在隔壁房间开会，见她神色慌张地闯进来，示意视频那头的人稍等。
　　"出事了，"林知微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项目泄露，有人要搞我们。"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消息发给了多少家机构？"
　　"至少几十家，包括我闺蜜所在的PE。"
　　"内容是什么？"
　　"说我们在搞体外循环，附了内部文件截图。"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视频那头的人说："会议暂停，明天继续。"他关掉电脑，转向林知微，"文件截图是什么样的？"
　　林知微描述了截图的内容。沈砚听完，突然笑了："不用担心，这是虚张声势。"
　　"什么意思？"
　　"那份截图是假的，"沈砚说，"我们从未生成过那种格式的内部文件。对方只是根据公开信息拼凑了一份看起来像内部文件的文档，目的是制造恐慌。"
　　林知微愣住了："您确定？"
　　"确定。因为真正的内部文件，"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只存在这个里面，从未联网，从未打印，从未通过邮件传输。"
　　林知微看着那个U盘，突然明白了沈砚的谨慎从何而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从一开始就采取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
　　"那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没有真凭实据——"
　　"因为TS签约就在明天，"沈砚说，"他们想在最后关头吓退芯智科技的创始人。一旦创始人产生疑虑，谈判就会陷入僵局，我们就没有时间窗口了。"
　　"他们是谁？"
　　沈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你猜？"
　　林知微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张经理周牧野甚至……陈默？但下一秒她就否定了最后一个猜测。陈默是沈砚从外面招来的，没有理由背叛。
　　"是周家的人，"她说，"周牧野，或者他背后的人。"
　　沈砚点头："聪明。周董事长虽然特批了这个项目，但周家子弟并不希望它成功。因为一旦成功，就证明外来户比自家子弟更能干，这会动摇他们的继承权。"
　　林知微感到一阵愤怒："为了权力斗争，就可以不顾公司的利益？"
　　"在他们眼里，公司就是家族的私产，"沈砚说，"私产的利益，就是家族的利益。"
　　"那我们该怎么办？"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圳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他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孤独。
　　"明天的谈判，你一个人去，"他说，"我不出面。"
　　林知微难以置信："什么？"
　　"对方的目标是吓退创始人，如果看到我不在，他们会以为项目已经黄了，反而会放松警惕。"沈砚转身，"而你，需要用你的专业能力，说服创始人继续推进。"
　　"但如果我搞砸了——"
　　"你不会搞砸，"沈砚说，"因为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知微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在职场五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的能力被认可过，她的业绩被表扬过，但从未有人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我会做到的。"她说。
　　沈砚走近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那是木质调的气息，沉稳而神秘，像是雨后的森林。
　　"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林经理"，"如果明天成功，我欠你一个人情。"
　　"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沈砚的眼神变得幽深，"我会保护你，无论代价是什么。"
　　林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说些什么，但沈砚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上下级的距离感："去准备吧，明天九点，不要迟到。"
　　她走出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几次。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沈砚要吻她。那种暧昧的氛围，那种危险的靠近，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一定是错觉。她对自己说。沈砚是职场老手，最擅长操控人心。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激励下属的手段。
　　但当她回到房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