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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义庄白骨,暗夜杀机 义庄验尸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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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漓水镇西郊乱葬岗旁,孤零零一座青瓦房,四周老槐树遮天蔽日,便是白日也阴森得瘆人。三具新娘尸身并排停在堂中,盖着白布,烛火摇曳,将白布下的轮廓映得扭曲诡异。
江浸月换了身深蓝粗布衣衫,袖口用布条扎紧,蒙着素白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站在最左侧尸身旁,手中银刀在烛火上燎过,刀尖泛着冷光。
楼厌秋抱臂倚在门边,玄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没戴面具,面容在昏黄烛光下半明半暗,目光却始终锁在江浸月身上,像鹰隼盯着猎物,又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开始吧。”江浸月开口,声音透过面巾,有些闷。
他掀开第一块白布——是金巧儿。尸身已开始僵硬,但面容仍保持那诡异的微笑。江浸月持刀,从她咽喉勒痕处下刀,刀刃划开发白的皮肉,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下组织。
“勒痕深约三分,边缘整齐,凶器应是铁丝或琴弦。”他声音平静,像在念药方,“但伤口深处有细微磨损,凶器上……有倒刺。”
楼厌秋眼神一凝:“倒刺?”
“嗯。”江浸月用镊子小心拨开皮肉,露出更深处的损伤,“倒刺很细,像是铁丝上刻意缠绕了极细的金属丝。凶手勒毙死者时,倒刺会勾入皮肉,增加痛苦,也防止滑脱。”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刑讯或惩罚常用的手法。”
楼厌秋没说话,只看着江浸月那双稳定执刀的手。五年前,这双手握的是问剑阁最锋利的青霜剑,如今握的却是验尸的刀。
江浸月继续下刀,剖开胸腔。内脏已开始腐败,但结构完整。他仔细检查心肺,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楼厌秋察觉他异样。
江浸月用镊子从肺叶深处夹出一小团东西——是揉烂的纸,浸透了血,已看不清字迹。但纸的边缘,隐约可见一抹暗金色。
“金箔纸。”楼厌秋走近,盯着那团纸屑,“祭祀用的符纸?”
“或许是。”江浸月将纸屑放入瓷碟,又检查胃容物——除了未消化的食物,还有大量暗红色液体,气味辛烈。
“红颜烬,剂量很大。”他皱眉,“死后灌入,至少灌了半壶。”
“半壶?”楼厌秋眼神冷了下来,“那不是为了伪装死因,是在示威。”
江浸月没接话,掀开第二块白布——李素娘。他先检查她左手腕的划伤,伤口很浅,但位置精准,正在“内关穴”上。
“这伤是死前划的。”他低声道,“凶手用银针或薄刃,在此处放血。”
“为何放血?”
“内关穴主心安神,但若从此穴放血,配合特定手法,可让人产生幻觉,心神涣散。”江浸月抬眼看向楼厌秋,“凶手可能在逼问什么,或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继续验尸,在李素娘心口处,发现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用银针探入,针尖瞬间变黑。
“毒针。”江浸月拔出银针,针尖幽蓝,“与莲苞金针上的毒同源,但更烈。这一针若活着时中,顷刻毙命。但她是死后被刺入的。”
“又是示威。”楼厌秋声音发寒。
第三具,孙家新妇。江浸月掀开白布时,手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这女子最年轻,不过十六,面容还带着稚气,却同样穿着大红嫁衣,嘴角含笑。而她右手掌心,除了问剑令碎片,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生锈的青铜铃,铃身刻着莲纹。
玲珑阁的信物。
江浸月拿起铜铃,轻轻一晃。铃不响,内里灌了铅。他掰开铃身,里面掉出一小卷丝绢,展开,上面用血写着两行字:
**“月圆之夜,断魂之时。
问剑归位,血债血偿。”**
字迹娟秀,却透着森森鬼气。
楼厌秋接过丝绢,盯着那十六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月圆之夜……三日后便是十五。”
他抬眼看向江浸月:“‘问剑归位’,说的是你。”
江浸月沉默。烛火噼啪,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三具尸体,还有更多共同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她们鞋尖的朱砂雄黄,不是随便沾的。我验过了,粉末里混了符灰,是‘镇魂辟邪’的方子。凶手杀她们后,用这法子镇住魂魄,不让其往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是恨极了,要她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楼厌秋盯着他:“你觉得,凶手针对的是这些女子,还是……”
“还是我。”江浸月接话,抬眼看他,眼中一片平静的荒凉,“杀她们,留问剑令碎片,用玲珑阁的信物,定下月圆之期——每一步,都在逼我现身。”
“所以你更要躲……”
“躲不掉。”江浸月打断他,轻轻摇头,“五年前我躲了,换来五年生不如死。如今凶手杀了三个无辜女子,下一个或许还有第四个、第五个。我若再躲,她们便是因我而死。”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火盆,火焰猛地蹿高,映亮他苍白的脸。
“楼厌秋,这案子,我会查到底。”
楼厌秋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没了之前的冰冷,反倒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
“好。”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册,抛给江浸月。
“这是我让无间楼查的,三个死者的背景。”
江浸月接过,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三个女子的生平。他快速浏览,目光忽然停在某一处——
金巧儿、李素娘、孙家新妇,三人在去年同月同日,都曾去过漓水镇外的“慈云庵”上香。
而那天,正是五年前问剑阁大火的日子。
“慈云庵……”江浸月喃喃。
“我问过庵中尼姑,去年那日,庵里来了个外地的游方道士,在庵中住了三日,为香客解签。”楼厌秋声音低沉,“那道士解签极准,但有个规矩——只解女子的姻缘签。”
“三个死者,都找他解过签?”
“是。”楼厌秋点头,“不仅解过,事后还都私下找过他,说是‘还愿’。但具体做了什么,无人知晓。”
江浸月合上册子,抬眼:“那道士现在何处?”
“死了。”楼厌秋淡淡道,“三个月前,被人发现死在漓水河下游,死状与这三个女子一模一样——穿着道袍,坐在河边,面带微笑,手中握着一枚问剑令碎片。”
第四枚碎片。
江浸月指尖发凉:“所以,凶手在收集碎片。道士是第一个,这三个女子是第二、三、四个。而月圆之夜……”
“月圆之夜,凶手会现身,用某种方式,逼你交出剩下的碎片,或者……”楼厌秋顿了顿,“用你的命,完成某个仪式。”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两人同时转头。
义庄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穿着青色长衫,身形纤细,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媚,七分冷。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莲苞金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楼主,江少阁主,”她开口,声音柔媚,却透着一股子寒意,“聊得这么投入,连我来了都不察觉?”
楼厌秋眼神骤冷:“青莲。”
玲珑阁十二金钗第七席,青莲。
“正是奴家。”青莲轻笑,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上下打量,像是评估一件货物,“这位便是江少阁主?果然生得好模样,可惜啊……”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可惜活不过月圆了。”
江浸月平静地看着她:“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送信的?”
青莲挑眉,似乎没料到他这般镇定:“少阁主好胆色。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至少今夜不是。”
她抬手,抛出一物。
楼厌秋接住,是一枚赤金令牌,正面刻着“玲珑”二字,背面是一朵盛放的金莲。
“阁主有令,”青莲声音清脆,在空荡的义庄里回荡,“月圆之夜,子时,断龙崖。请少阁主携问剑令碎片赴约。若到,这三枚碎片奉还,且告知当年大火真相。若不到……”
她轻笑,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漓水镇还有十三位待嫁女子,她们会不会成为第五、第六、第七个新娘……奴家可说不准。”
江浸月脸色一白。
楼厌秋握紧令牌,指尖泛白:“沈知微敢动漓水镇一人,我让他玲珑阁上下,鸡犬不留。”
“楼主好大的口气。”青莲不以为意,只看向江浸月,“少阁主,你只有三日。三日后月圆,是生是死,是战是和,你自己选。”
她转身,青色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对了,”她回头,嫣然一笑,“阁主还让我带句话——‘阿月,你娘很想你’。”
江浸月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停尸台上。白布滑落,露出金巧儿青白带笑的脸,在烛光下诡异可怖。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
“你娘,还活着。”青莲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快得像是错觉,“就在阁主手里。月圆之夜,你若不来,或许可以见她最后一面。”
话音落下,她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义庄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和江浸月粗重的喘息。
娘还活着……
在沈知微手里……
月圆之夜,断龙崖……
无数信息在脑中炸开,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一双手扶住了他。
温暖,有力,带着薄茧的手。
楼厌秋握着他的肩,声音低沉,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师兄,冷静。”
江浸月抬头,看着他。五年了,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这样清楚地看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冷厉与锋芒,可眼底深处,还是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默默练剑的师弟。
“楼厌秋,”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我娘她……”
“我会救她。”楼厌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你不能去断龙崖。那是陷阱,沈知微要的不是碎片,是你的命。”
“可那些女子……”
“她们我会护着。”楼厌秋松开手,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色,“无间楼的人已暗中布防,玲珑阁的人进不了漓水镇。你这三日,就待在义庄,哪里也别去。”
“你要做什么?”
楼厌秋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去断龙崖,会会沈知微。”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楼厌秋笑了笑,那笑里带着血性与傲气,“五年前他害我问剑阁,五年后,也该清算清算了。”
他走到江浸月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他手里。玉牌温热,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烬”字。
“这是我的命牌,与我的心脉相连。我若活着,玉牌温热。我若……”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你便捏碎它,无间楼上下,会护你周全,送你离开。”
江浸月握着玉牌,掌心滚烫。
“楼厌秋,”他低声开口,“当年大火,我真的不记得了。但若我真做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问剑阁的事……”
“没有。”楼厌秋打断他,目光坚定,“师兄,我查了五年。当年那场火,是沈知微放的。师父是他杀的,同门是他害的。你只是……他选中的替罪羊。”
他抬手,轻轻拂过江浸月左腕的护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这五年,你受苦了。”
很轻的一句话,却让江浸月眼眶一热。
五年了。
五年颠沛流离,五年生不如死,五年在噩梦里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
原来,他真的没有杀师父。
原来,他真的……是清白的。
“楼厌秋,”他声音哽咽,“谢谢你。”
楼厌秋摇头,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等我回来。”
他推开门,夜色涌了进来。
“楼厌秋!”江浸月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烛光中,江浸月站在三具尸体旁,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握着那枚玉牌,一字一顿:
“活着回来。”
“我等你。”
楼厌秋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江浸月记了很多年。
“好。”
他转身,没入夜色。
义庄内,烛火摇曳。
江浸月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玉牌,看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
三日后,月圆。
断龙崖上,是生是死,是真相还是陷阱,都该有个了断了。
他握紧玉牌,轻声自语:
“娘,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