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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龙崖上,观音千面 断龙崖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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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龙崖在漓水河上游三十里,山势如龙断首,故得此名。楼厌秋单人单骑,在第三日黄昏抵达崖下。
残阳如血,将百丈孤崖染成一片凄厉的绛红。崖下深涧奔腾,水声如雷,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条几近垂直的栈道嵌在崖壁上,木板朽坏,绳索磨损,像一条垂死的巨蟒,蜿蜒向上,隐入云雾之中。
楼厌秋弃马,抬头望了一眼崖顶。云雾缭绕,不见天日,只有山风呼啸,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铃铛声——是铜铃,与孙家新妇手中那枚同源的铃声。
沈知微在上面等他。
他解下腰间软剑“秋水”,缠在腕上,又摸了摸怀中那三枚问剑令碎片——是从义庄带出来的,江浸月坚持要他带上。
“若他要碎片,便给他。”江浸月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可怕,“碎片是死物,你的命要紧。”
楼厌秋当时没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此刻站在崖下,他忽然有些后悔——该多说一句的。哪怕一句“等我”,也好。
栈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楼厌秋步步为营,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处可能设伏的角落。
没有伏兵。
一路畅通,顺利得诡异。
半柱香后,他登上崖顶。
崖顶平坦,约有十丈见方,正中一座青石祭台,刻满繁复符文。祭台四周,十二根石柱环绕,柱顶蹲着形态各异的石兽,在暮色中如镇守幽冥的鬼卒。
而祭台前,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银狐裘,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酒杯。那人背对着他,望向崖外云海,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不像江湖枭雄,倒像游山玩水的文人雅士。
“楼主来得准时。”
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带着奇异的磁性。他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清俊儒雅的脸——约莫四十上下,眉眼温和,唇边噙着淡淡笑意,像个饱读诗书的先生。
可楼厌秋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
“沈、知、微。”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问剑阁上任阁主的师弟,江浸月的师叔,五年前“叛出师门”后被逐,从此杳无音讯的沈知微。
他竟然没死。
他竟然就是玲珑阁阁主。
“正是沈某。”沈知微笑意不变,抬手示意祭台旁的石凳,“楼主请坐。山风冷,饮杯酒暖暖身子。”
楼厌秋没动,只冷冷看着他:“江浸月的母亲在何处?”
“急什么?”沈知微自顾自斟了杯酒,浅啜一口,“楼主一路辛苦,先歇歇。至于江师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很好,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养着。只要楼主配合,月圆之后,你们自可团聚。”
“配合什么?”
沈知微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赤金玲珑令。
“楼主可知,这令牌为何是‘玲珑’二字?”
楼厌秋不答。
“玲珑,通‘聆龙’。”沈知微指尖轻抚令牌上的金莲纹路,“聆龙脉之音,掌天下之势。我玲珑阁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杀人越货,而是——寻龙。”
“寻龙?”
“寻前朝龙脉,得天下至宝。”沈知微抬眼,目光灼灼,“而这龙脉的钥匙,便是问剑令。十二令合一,可开龙脉之门。如今,楼主手中有三枚,我手中有四枚,还差五枚。”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真正目的:
“我要楼主,以无间楼之力,在三个月内,寻齐剩下五枚碎片。届时,龙脉开启,宝藏平分。楼主可得富可敌国之财,亦可重振问剑阁,岂不两全其美?”
楼厌秋冷笑:“若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沈知微挑眉,笑意渐冷,“那江师妹的性命,怕是不保。还有漓水镇那十三位待嫁女子,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那心心念念的师兄,江浸月。”
楼厌秋眼神骤寒,软剑“秋水”出鞘三寸,剑鸣清越。
“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沈知微不慌不忙,抬手轻击三掌。
掌声落下,崖顶四周忽然冒出十二道身影——青衣,蒙面,手中各执不同兵刃,但每人左耳都戴着一枚金莲耳环。
玲珑阁,十二金钗。
除了已现身的青莲、血莲、红莲,剩下九席,全数在此。
“楼主以为,我为何独身在此等你?”沈知微笑意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十二金钗齐至,便是武林盟主亲临,也难全身而退。楼主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诛心之言:
“你身上‘碧鳞’的毒,还未清干净吧?”
楼厌秋脸色微变。
沈知微笑得更深:“那夜在义庄,青莲的金针上,淬的可不是寻常毒药。而是‘碧鳞’的子蛊。楼主是否觉得,这几日心口时而绞痛,内力运转滞涩?”
楼厌秋握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知道。
他早就察觉体内有异,但江浸月诊脉时未言明,他便以为无碍。原来……
“子蛊入体,若无母蛊引出,三月之内,必经脉尽断而亡。”沈知微把玩着酒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而母蛊,在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楼厌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楼主,现在可以坐下,好好谈谈了么?”
楼厌秋沉默。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崖下深涧奔腾,水声如雷,像万千冤魂在哭嚎。
良久,他缓缓收剑入鞘,走到石凳前坐下。
“你要我做什么?”
沈知微满意地笑了,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第一,寻齐剩下五枚问剑令碎片。”
“第二,看好江浸月,月圆之夜,带他上断龙崖。”
楼厌秋抬眼:“为何要他?”
“因为只有问剑阁嫡系血脉,以血为引,才能打开龙脉之门。”沈知微声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江浸月是问剑阁最后的嫡传,他的血,是钥匙中的钥匙。”
“你要用他的血祭阵?”
“是。”沈知微坦然承认,“但他不会死。只需要三碗血,开启龙脉之门即可。之后,龙脉中的‘不死草’,可为他补回气血,甚至……治愈他左手旧伤,恢复武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对他是好事,不是么?”
楼厌秋没说话,只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楼主,”沈知微忽然倾身,压低声音,“你寻他五年,护他至今,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看他重新站起来,做回那个光芒万丈的问剑阁少阁主么?”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龙脉一开,宝藏可得,旧伤可愈,冤屈可雪。你和他,都可重获新生。”
“只要你点头。”
楼厌秋缓缓抬眸,对上沈知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贪婪,有掌控一切的得意,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我若答应,”他缓缓开口,“你能保证他的安全?”
“以玲珑阁百年基业起誓。”沈知微正色道,“我要的只是龙脉宝藏,不是他的命。事成之后,你们可携宝远走高飞,江湖恩怨,一笔勾销。”
楼厌秋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沈知微眼中闪过狂喜,抚掌大笑:“楼主爽快!那便如此说定。这枚‘碧鳞’母蛊,先给你压制毒性。”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推过去。盒中卧着一只碧绿的蛊虫,头顶两点猩红。
楼厌秋接过,收入怀中。
“三日后,月圆之夜,子时,断龙崖。”沈知微起身,拱手作别,“沈某恭候大驾。”
他转身欲走,又停步,回头看了楼厌秋一眼,意味深长道:
“楼主,莫要忘了——你体内子蛊,需每月以母蛊安抚一次。若逾期,痛不欲生。”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威胁。
楼厌秋没应,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道尽头。
十二金钗也随之退去,崖顶转眼只剩下他一人。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崖顶风更大了,吹得人遍体生寒。
楼厌秋坐在石凳上,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牌——是江浸月给的命牌,此刻仍安稳地躺在怀里。
“师兄,”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这次,我怕是……真的要食言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碧鳞”母蛊,打开玉盒。蛊虫在盒中缓缓蠕动,头顶两点猩红,在暮色中幽幽闪着光。
他没有立刻催动母蛊引出子蛊,而是合上玉盒,重新收好。
还不能解。
解了,沈知微会起疑。
他需要这毒,需要这“把柄”,让沈知微相信,他真的被控制了。
哪怕代价是,每月承受一次蚀骨之痛。
楼厌秋缓缓起身,走到崖边,望向漓水镇方向。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点零星的渔火,在遥远的下游明明灭灭。
其中一点,或许就是那艘“不系舟”。
江浸月大概还在等他回去,等他带回“好消息”,等他一起想办法救母亲,破此局。
可他带回的,是一个更深的陷阱,和一场更残酷的交易。
“师兄,”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山风呼啸,卷着这三个字,散入无边夜色。
崖下三里,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沈知微负手而立,面前跪着青莲。
“阁主,楼厌秋会信么?”青莲低声问。
“信不信,由不得他。”沈知微笑意冰冷,“‘碧鳞’子母蛊相连,他若敢反悔,我随时可让他生不如死。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江浸月在他心里,比他的命重。有这张王牌在手,他翻不出我的掌心。”
青莲迟疑:“可江浸月那边,若他不愿上断龙崖……”
“他会来的。”沈知微笃定道,“他母亲在我手里,漓水镇那些女子的命在我手里,楼厌秋的命也在我手里。他那样的人,舍不得任何人因他而死。”
他转身,望向洞外沉沉夜色。
“月圆之夜,断龙崖上,便是问剑阁彻底覆灭之时。”
“而龙脉宝藏,将是我玲珑阁,问鼎天下的第一步。”
青莲垂首:“恭喜阁主。”
沈知微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江师妹如何了?”
“按阁主吩咐,用着药,神智清醒的时候不多,但一直念叨着‘月儿’。”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阿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师妹,莫怪我。”
漓水镇,义庄。
江浸月坐在停尸台旁,手中握着一枚铜钱——是楼厌秋留给他的那枚实心铜钱,正面刻着“烬”字。
已经三日了。
楼厌秋没回来,也没传回任何消息。玉牌还是温热的,说明他还活着,可为何……
他忽然想起青莲临走前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楼主此去,凶多吉少。少阁主,你当真放心?”
他当时没答,此刻却心乱如麻。
窗外,月已渐圆,清冷的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明日,就是月圆之夜了。
断龙崖,子时。
他知道自己该去,也必须去。为母亲,为那些无辜女子,也为……楼厌秋。
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知微要的是问剑令碎片,是龙脉宝藏,那为何要大费周章,杀那些女子,留那些线索,逼他一步步走到明处?
直接抓了他,逼问碎片下落,不是更简单?
除非……
他猛地起身,走到那三具尸体旁,掀开白布。目光在她们脸上、身上、手中反复逡巡。
金巧儿肺中的金箔符纸,李素娘心口的毒针孔,孙家新妇手中的铜铃……
等等。
铜铃。
他重新拿起那枚灌了铅的铜铃,仔细端详。铃身刻的莲纹,乍看是莲花,可若对着光,从特定角度看去——
那根本不是莲花。
是问剑阁的云纹,被刻意扭曲成了莲花的形状。
而铃内壁,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江浸月取来火折子,凑近细看。火光映照下,内壁上显出一行小字,是问剑阁独有的“隐文”:
“龙脉为祭,血脉为钥。十二令聚,神魂俱灭。”
他浑身一颤。
这不是寻宝。
这是……献祭。
以问剑阁嫡系血脉为祭,开启龙脉,而开启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知微要的不是宝藏。
他要的,是江浸月的命,和问剑阁最后的传承彻底断绝。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指尖冰凉。
所以沈知微不直接抓他,是因为献祭需要“自愿”——至少是心甘情愿走上祭坛。所以他要逼他,用母亲、用无辜女子、用楼厌秋的命,逼他“自愿”赴死。
好狠的计。
好毒的心。
江浸月握紧铜铃,指节泛白。
窗外,月华如练。
明日月圆,断龙崖上,是生是死,是战是和,都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轮渐圆的月,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沈知微,你要我的命。”
“我便给你。”
“只是这代价,怕你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