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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骨红妆,验尸疑云 漓水镇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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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未明时,雨势渐歇,只余檐角滴水声,在死寂的漓水镇回荡。
江浸月一夜未眠。
他坐在船舱角落的草席上,左手腕敷了药,缠着干净的布条,疼痛稍缓,可太阳穴仍突突地跳。眼前反复闪过昨夜景象——那顶诡异的红轿,青白带笑的脸,青铜碎片,还有楼厌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师兄,你还要躲到几时?”
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心上,拔不出,化不掉。
舱外传来脚步声,杂乱,沉重,不止一人。
“江大夫!江大夫在么?”
是里正王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
江浸月起身,推开舱门。天光灰蒙蒙的,河面雾气未散,岸边站着五六个人——里正、两个衙役,还有三个镇上的青壮,皆是一脸惊惶。
“王伯。”江浸月颔首。
“江大夫,”王伯搓着手,脸色发白,“昨、昨夜那轿子……您瞧见了吧?”
“嗯。”
“那新娘……是镇东金家上个月嫁去邻县的女儿,金巧儿。”王伯声音发颤,“可、可她三日前就该到夫家了,怎会……怎会死在这儿,还、还坐着轿子漂回来?”
江浸月目光扫过那几人:“报官了么?”
“报了报了,县令大人亲自带人来了,正在那轿子处查验。”一个衙役接话,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浸月,“大人说……想请江大夫过去一趟,帮着瞧瞧。”
江浸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稍等。”
他回舱取了药箱,又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月白那件染了血,洗不净了。出舱时,他顿了顿,从暗格里取出一方素白的面巾,蒙住了口鼻。
“走吧。”
红轿仍停在原处,只是四周被官差围了起来,闲人不得靠近。县令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赵,此刻正背着手,皱眉看着那轿子,脸色难看。
“大人,江大夫请来了。”
赵县令转身,看见蒙着面的江浸月,愣了愣:“江大夫这是?”
“尸气有毒,防护而已。”江浸月声音透过面巾,有些闷。
赵县令恍然,忙侧身让开:“有劳江大夫。这案子……实在蹊跷。”
江浸月走近轿子。天光比昨夜亮些,能看清更多细节——轿身崭新,红绸鲜亮,不像在水中泡过。轿帘被掀开,新娘仍端坐其中,姿势未变,只是那诡异的笑容在晨光中更显瘆人。
“初步查验,死了至少三日。”赵县令在一旁道,“可怪就怪在,尸身不腐不僵,面目如生。且这轿子……”
他指了指轿杠:“无水渍,无泥污,像是被人抬到此处,而非顺水漂来。可昨夜大雨,若有人抬轿,必留足迹。但这河滩上,除了江大夫你的脚印,再无其他。”
江浸月没说话,只俯身,仔细查看新娘尸身。
他先看手——指甲修剪整齐,染着凤仙花汁,右手紧握成拳,昨夜被他掰开取出了碎片,此刻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掐痕,是死前用力所致。
再看脸,面色青白,唇色乌紫,确是中“红颜烬”之毒的症状。可奇怪的是,口鼻处并无毒发时应有的蕈状泡沫。
他抬手,轻轻拨开新娘眼皮。瞳孔涣散,但眼白上有极细的、暗红色的血点——是窒息征象。
“不是毒死。”江浸月直起身,“是先窒息,后中毒。”
赵县令一惊:“何以见得?”
“红颜烬毒性猛烈,服下后一炷香内必死,死前会剧烈呕吐,口鼻涌出粉红色泡沫。”江浸月指向新娘口鼻,“她没有。但她眼内有瘀血点,是窒息所致。且她右手掌心掐痕极深,是死前痛苦挣扎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毒是死后灌入的,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赵县令倒吸一口凉气:“那……真正的死因是?”
“窒息。”江浸月目光落在新娘脖颈处,那里被高高的立领遮着,“勒毙,或扼毙。”
他伸手,轻轻解开新娘衣领。
脖颈上,赫然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皮肉凹陷,边缘整齐,像是被极细的绳索或铁丝勒过。
“这是……”赵县令凑近看,脸色发白。
“凶器应是铁丝或琴弦一类。”江浸月仔细查看勒痕走向,“从后向前勒,凶手站在她身后。看角度,凶手比死者高约半头。”
他继续检查,掀开嫁衣裙摆,看双脚——绣鞋干净,鞋底无泥,只在鞋尖处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江浸月拈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砂,混着雄黄。
和昨夜柳宅门缝里的粉末,一模一样。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江大夫?”赵县令见他不动,唤了一声。
江浸月回神,将粉末用油纸包了,收入药箱:“鞋上沾了东西,我需回去查验。”
“有劳有劳。”赵县令连连点头,又苦着脸道,“只是这案子……实在邪门。金家女儿莫名死在自己出嫁的轿中,轿子无端出现在这荒滩,凶手不留痕迹……这、这说出去,怕是会引起百姓恐慌啊。”
江浸月没接话,只问:“金家人在何处?”
“已派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哭嚎声。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踉跄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那妇人看见轿子,惨叫一声“我的儿啊”,便扑了过去,被衙役慌忙拦住。
“巧儿!巧儿你睁眼看看娘啊!”妇人哭得撕心裂肺。
男子也是老泪纵横,却强撑着向赵县令行礼:“大人,小女、小女这是……”
赵县令叹息,将情况简单说了。
金夫人一听女儿是被人勒死的,哭得更凶,几乎要背过气去。金老爷则浑身发抖,咬牙道:“是谁……是谁要害我女儿!她、她一向乖巧,从不得罪人啊!”
江浸月静静看着这对悲痛欲绝的父母,目光落在金老爷紧握的拳头上——他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而金夫人……
他目光微凝。
金夫人哭嚎时,右手无意识地捂着小腹,脸色苍白,额有虚汗,似是隐有腹痛。且她虽穿着绸缎,袖口却磨损得厉害,像是常做粗活。
一个富商夫人,为何会常做粗活?
“金老爷,”江浸月忽然开口,“令千金出嫁前,可有什么异常?”
金老爷愣了愣,看向这个蒙面大夫,迟疑道:“这位是……”
“这是江大夫,协助查案的。”赵县令介绍。
金老爷忙拱手:“江大夫。小女出嫁前……并无异常。就是、就是那几日有些心神不宁,说是常做噩梦,梦见解散的红绸子。”
“红绸子?”
“是,她说梦里总看见一匹红绸,被人用剪刀一寸寸剪碎……”金老爷声音哽咽,“我们都以为是出嫁前紧张,没当回事。谁知、谁知竟……”
江浸月沉默。
“江大夫,”赵县令低声道,“您看这……”
“尸体需带回义庄,进一步查验。”江浸月道,“轿子也需仔细搜查,或许有线索。”
“是是是。”
正安排着,远处又一阵骚动。几个衙役小跑过来,脸色惨白:“大人!不、不好了!”
“何事惊慌?”
“镇西……镇西李家的女儿,昨夜也、也没了!”
赵县令脸色骤变:“什么?!”
“今早发现的,死在自己闺房里,穿着……穿着嫁衣!”衙役声音发颤,“也是坐着,也是……笑着的!”
一股寒意,从众人脊背窜起。
江浸月猛地抬眼:“尸体在何处?”
“还、还在李家……”
“带路。”
李家是镇上的小商户,开着间布庄。此刻宅子外已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都是惊恐。
江浸月随赵县令挤进人群,入宅,直奔后院闺房。
房门大敞,里面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少女,端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六七岁,面色青白,嘴角含笑,与金巧儿死状一模一样。
梳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还有一支断裂的玉簪。
而少女右手,也紧握着拳头。
江浸月快步上前,掰开她手指。
掌心,又是一枚青铜碎片。
与金巧儿手中的那块,断裂的边缘严丝合缝。
两枚碎片,可拼出大半个“剑”字。
赵县令腿一软,几乎站不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浸月没答,只迅速检查尸体。同样的勒痕,同样的死后灌毒,同样的鞋尖沾着朱砂雄黄粉末。
唯一不同的是,这少女左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深,但流血不少,血迹已干涸发黑。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李大姑娘近日可有什么异常?”江浸月问瘫软在地的李夫人。
李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李老爷颤声道:“小女……小女前几日从外头回来,就说手腕疼,我们看了,没见伤口,只当是扭着了。昨夜她早早歇下,谁知今早、今早就……”
江浸月看向那伤口。位置在腕横纹上三寸,是“内关穴”。
是针灸或放血的常用穴位。
他目光扫过梳妆台,在胭脂盒旁,看见一根极细的、沾着血的银针。针长三寸,针尾雕成莲苞形状。
玲珑阁,“青莲”的金针。
江浸月指尖发凉。
“大人!”又有衙役狂奔而来,声音带着哭腔,“不好了!镇北、镇北孙家的新妇,今早也被发现死在婚房里!也是穿着嫁衣,也是笑着的!”
第三个了。
赵县令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江浸月握紧了拳,掌心那枚碎片硌得生疼。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连环杀人。凶手用同样的手法,杀同样穿嫁衣的女子,在她们手中留下问剑令碎片,像是在拼凑什么,也像是在……宣告什么。
“江大夫……”赵县令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江浸月沉默良久,缓缓道:“三具尸体,皆带回义庄,我要详细验尸。”
“另外,”他抬眼,看向赵县令,“此案已非漓水镇可处理。需上报刑部,请……”
“不必上报了。”
一个冷淡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
晨光中,一道玄色身影踏过门槛,步入房中。楼厌秋换了一身深蓝劲装,未戴面具,面容冷峻,手中托着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刑部特察”四个篆字。
“此案,刑部已接管。”
他目光扫过房中众人,最后落在江浸月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大夫,从此刻起,你需协助本官,侦破此案。”
赵县令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是是,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楼厌秋没理他,只看着江浸月:“江大夫,意下如何?”
江浸月迎视着他的目光,面巾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楼厌秋以刑部名义介入,他若拒绝,便是抗命。且这三桩命案,明显与问剑令有关,与他有关。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
楼厌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便,有劳江大夫了。”
他转身,看向那具坐在镜前的尸体,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块碎片上。
“三枚碎片,三个新娘,同样的死法。”
他抬眼,看向江浸月,声音很轻,却让房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江大夫觉得,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江浸月没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青铜碎片,看着上面残缺的“剑”字纹路。
下一个目标……
或许,根本不是某个新娘。
而是他这个,握着问剑令碎片的,问剑阁“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