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麦子（2） 孤独与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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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啊，再也回不去家了。
再也回不去那片麦田——以及后面那个家。
麦子沉浸在认知撕裂后的空白中，微张着嘴，任凭刘松巧来回摸它的毛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劝它节哀，但狗的小脑袋能理解这些吗？现实太过残忍，带来的悲伤足以淹没这一条小狗，还不断往外汪汪冒水，否则为什么她也想哭？
寂静的黑暗之中，向老师擎起一盏微弱光亮，在空中摇曳。他不急着带人脱离梦境，让空旷的黑夜包裹住苦涩慢慢消化。
麦子回过神来，先是仰起头无助地撑开嘴，像个大张的剪刀，但叫不出声来，一会儿又把头搁在刘松巧胳膊上，从腹部深处滚来低沉呜咽，像漏了气的气球。
刘松巧一边抚摸它的背，一边尝试翻译它的哀鸣，却只得到最原始的空白。
麦子哭得抖起来，委屈在喉咙里打着旋。它身体往后仰，终于爆发出高亢的哀嚎声，于是便一发不可收拾。
向老师也蹲下来陪它，眼神悲悯。
麦子的身体抖动频率从细密转为一抽一抽的，声音渐弱。向老师兜住它的脑袋：“乖，咱们先回去吧。”
刘松巧用胳膊弯护住麦子长长的嘴筒子，它顺势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麦子四条细腿尤自抖似筛糠，两人送它到酆都城外仍不放心，直到碰上之前熟识的边牧，看着两条狗结伴而去才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向明今沉默不语，连刘松巧勾住他的手都没反应，仍按原节奏往前走。
“向老师？”刘松巧担心他们，同样是远离全家人、孤身赴黄泉，他又在这方面极为敏感，恐怕触景生情。
“嗯？”他偏过头对上她担忧的眼神，不由得一笑，“没事，我只是在想，就这么结束似乎不妥。托梦失败还能拜托Leo发帖找人，现在虽然成功，还不如失败。”
看他没受什么影响，刘松巧将心思放回这件事本身。麦子心情低落，确实还不如托梦失败，保留一个美好的幻想。它已经失去了回家的希望，如果不加干预，只怕会瘫成一堆烂泥。
怎么劝它？说主人迟早会来，太过遥远；让它投胎再回主人身边，太过残忍。
麦子就是麦子，投胎之后，世上就再也没有那一只带着记忆的小狗了。
向老师应该清楚这种状况，他等到家人过世在阴间相聚，又目送他们转世轮回，其中百般酸甜苦辣，他都尝过。
他让刘松巧先回去休息，容他先想想。
刘松巧梦里都是金黄的麦子，麦穗拂在脸上，好像狗毛一样刺得面皮发痒。
麦子……麦子……
早上室友问她，又说什么梦话呢？
刘松巧擦擦湿润的眼角，没什么，做的梦都忘了。
直到上早八，刘松巧心中悲伤还是挥之不去，又多了个问题。老是说梦话，集体宿舍怕是住不安稳，要不要在外面租个房子？
搜了搜附近租房的价格，刘松巧吓得把手机直接扣了过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在这附近租房。
偏巧Leo在此时发来消息，问她托梦的具体情况，说是向老师和霜天同时找他，要发篇帖子找人。刘松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李大律师，我靠托梦帮你这么多，你得分我点钱吧？”
Leo这个财迷自然是不肯，就算肯分钱也分不了那么多。他又指了条路，之前在程姐那儿攒的运势点还留下不少，只说停职没说冻结财产，把运势点兑换成财运，有什么不能买的？
刘松巧觉得这主意甚好，晚上一睡着就往熟悉的办公室赶。法治地府办秘书处还是老样子，程姐有一搭没一搭地审着公文，强迫自己的分身——埋在文件堆里的小云——充当文员，或者说是苦力，看她敲键盘的手都快飞起来，自己却在旁边喝茶。
“租房？”程姐放下茶杯，“你慎重考虑，上课不方便都算了，重点是不安全。”
“嗯？”刘松巧还没想过这事，好歹是大城市，不至于吧？
“你一个人住，我是不太放心，”程姐顿了顿，“他肯定也不放心。”
除了向老师，不会有第二个“他”了。
他的意见是：“不过几句梦话，不碍事。”
“但室友已经说过我几次了，”刘松巧愁闷地托起腮帮子，“怎么老说梦话呢？”
向明今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眼，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宝藏。刘松巧自认这双眼睛没什么好看的，不知他又在想什么。
“你太焦虑了，”他轻拍她的背，“别想太多，自然就不会说梦话了。”
“可我……”刘松巧刚想说自己不焦虑，但麦子的事哽在喉咙口，让她张不开嘴。还有别的许多，阴阳两隔的人与动物，至少一方抱有真挚而热烈的感情，总能在她心里激起熔岩般炽热的浪花。
怎么可能放得下？
刘松巧说不出话，低了低头。向老师替她拢住垂落的鬓发，温柔得像拂柳的春风：“你是个好人，但世上的遗憾不是你能补救的。”
“就算你没做好，事情也不会更糟。至少，你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刘松巧把头埋在手臂环绕中，闷声闷气地说：“但麦子这件事，我总不甘心。”
向老师斜斜搭住她的肩膀：“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相信我。”
向老师一向守信，他说不用担心，就是铁定能办成的意思。至于具体的办法，她是从Leo那儿知道的，还是因为收到了好消息才知道的。
“哎呀，费了我老大劲，到处捞，终于还是给我找到了，”Leo发给她一段聊天记录，“下次别想让我分钱了，你先给我点补贴绩效怎么样？”
刘松巧没接茬，赶紧翻消息。
Leo发布一条帖子，写他梦到麦田和大黄狗，大黄狗自称麦子，被偷狗贼偷走了，现在想找主人。他花钱给帖子投了许多流量，终于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它的小主人——的母亲。
这个网友说他老家有条这样的狗，几个月前被偷狗贼抓走，从此杳无音讯。他们瞒了孩子几个月，但孩子回老家后发现玩伴失踪，痛哭流涕，连觉都睡不好。碰巧几天前梦到麦子，这才睡了好觉。
Leo请求他让孩子写封信给麦子，再烧点麦子生前用过的东西，以安亡魂。对面回复说照做了，但实际如何只能去那边验证。
再见麦子，两人哄着它一起去供养阁取东西。麦子一路夹着尾巴走，走一步晃两下，和当初入梦时完全不同。刘松巧心生愧疚，总觉得亏欠了它，幸好现在还有机会补上。
麦子收到的包裹不算太大，两人一狗坐在路边拆看。狗不识字，向老师请缨承担念信的任务。
“亲爱的，麦子！我上次看到你，应该是今年过年的时候，不，是前几天在梦里。你走了以后，我哭了好久，连饭都不想吃，爸爸妈妈说我太脆弱，人总要经历失去。”
麦子听不懂“脆弱”和“失去”，但向老师念得声情并茂，看它眼神应该理解了语气背后的含义。
“但我发现，他们背着我的时候悄悄哭过，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爷爷也哭过，说你太乖了，所以才会被坏蛋抓走。麦子，你以后不要那么乖，好不好？”
麦子嗷嗷两声，表示不好。
“妈妈说，我给你写信，你就能收到，我好高兴啊好高兴，比那天在梦里还高兴。那天其实也玩得好高兴，但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麦子，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狗狗！我永远爱你！”
其他的不确定，但麦子一定能听懂“爱你”。它激动得原地快速转圈，追着自己的尾巴跑，腿脚交叉快把自己绊倒了。
“别激动，还有一句，”向老师放缓语气，轻声念道，“麦子，你可不可以多来梦里看看我？我好想你。”
麦子昂起头大叫几声，隔着阴阳回应了这个承诺。
包裹里还有麦子玩过的玩具，穿过的旧衣服，还有——一束饱满金黄的麦穗。
麦子衔起麦穗，小心翼翼地护在嘴里，亲自带回它的栖身之所。
看它终于恢复精神，刘松巧松了口气。向老师看出她的疲惫，回去路上一直把住她的肩膀，劝她好好休息。
“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刘松巧感觉鼻子有些酸，“我总是不小心捅大篓子。”
“不是你的错，也不用谢我，”向老师搂住她，“能缓解逝者的孤独的，只有希望。”
刘松巧：“希望？”
向老师解释：“逝者没有未来，多半只剩下执念而已。比如之前追杀你的那些人，死后的执念便是复仇，不会考虑未来的事情。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鬼都很难再有什么变化了。”
“但这件事不一样，我……”向老师眼神微动，又换了口风，“麦子需要的是家人，总不可能让它盼家人早日团聚。”
刘松巧：“那就成诅咒了。”
“如果能让它知道，家人也很想它，很需要它，即使相隔万里，跨越阴阳，只要知道还有人惦记自己，心里会好受许多，”向老师低头微笑，“何况它是狗，狗的世界不像人那样复杂，只要有点慰藉，就能支撑它高高兴兴地等下去。”
听完这番话，刘松巧思考许久，轻轻攥住向明今的手：“那你的希望呢？”
他笑而不语，只回握住她的手掌，将手指紧紧圈在掌心。
他已经不孤独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