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孩请我托个梦》微雨渡山

1、麦子（1） 金黄色的小

　　刘松巧贴近洞口张望，圆心之内色彩斑斓，但模糊不清。
　　她还想靠近些看看，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别动！”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拎着她衣帽往后拖。

　　她回头尬笑：“向老师，我知道分寸，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脚边大黄狗叼起她的裤脚，跟着往后扯了扯。

　　“好啦好啦，麦子乖，我隔远点就是了。”刘松巧弯腰搂住大黄狗，蹲下来观察形势。
　　天地一片漆黑，只剩眼前洞口光怪陆离，像打翻在水桶里的调色盘。
　　等吧，继续等，好在不是一个人。

　　自从他俩因为私情被阎罗下令停职之后，向明今身为鬼使中的翘楚，没过多久就被委以重任，派到新部门担任领导职务，虽然还是归法治地府办管，但是俨然分了家；刘松巧作为活人还没复工，就打起了擦边球，不审案子，帮小动物们托个梦总行吧？
　　再说了，她现在被研究生生活折腾得够呛，不想晚上睡觉还要琢磨法律专业知识。
　　而且她控制精神的能力显著提升，在梦里更加游刃有余。

　　向老师怕她出事，专门腾出时间陪她入梦。他俯身摸了把狗头，温柔地问：“麦子，你想好一会儿要做什么了吗？”
　　麦子扬起头连叫三声，就算听不动狗语，也能领会到它的坚定决心。

　　刘松巧用画符的手摸狗，翻译转换的语音立马飘进脑海——它说“早就准备好了”。它还兴奋表示，马上就能见到主人了！

　　麦子准备好了，主人的梦境也稳定下来。向老师帮忙观察了几天，它主人最近多梦，但睡眠质量不稳定。现在是睡眠后半段，做梦时间较长，惊醒的概率偏小，是带它入梦的最佳时机。

　　“那我就开始了？”刘松巧摊开手，等向老师从上提取一部分灵力，再裹着他的灵力飘向洞口。
　　灵力小球顺利融入洞口屏障，无声无息。

　　“走。”
　　向老师举着引魂灯在前引路，刘松巧和麦子跟在后面。麦子走路一蹦一跳，难以压抑激动的心情。
　　刘松巧见过许多这种场面，但麦子的脚步又有些不同，更加轻快，充满了希望。

　　走到门前，向老师化作一只黑猫蹲在她肩上，她再用双手托起麦子，让他们尽可能笼罩在她的灵气范围内，以便混入梦境。
　　没办法，寻常人梦境不欢迎外来客，只能强行融入。她的灵力正好能匹配大部分梦境，丝毫不受阻碍。

　　穿过入口的下一秒，向老师立马跳到地面变回人身，怕给她添负担。但真要少点负担，他怎么不变乌鸦？又不是不会。

　　麦子第一次进梦里不敢乱动，规规矩矩任由她抱着，直到刘松巧放它下来才敢动。
　　“田园犬就是乖，”她又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麦子真乖。”

　　麦子汪汪两声，中气十足，眼前场景也随之变化。
　　刚才还是一条大河，水气茫茫，转眼间，空白处生长出一垄垄绿油油的麦田。

　　麦子愣了两秒，忽然撒丫子就跑。
　　梦境里变幻莫测，一切皆随主人心意。若是麦子随意乱跑导致主人受到惊吓或是情绪猛然转换，难保他们这些外来客不被梦境伤害。

　　“麦子，快停下！”刘松巧想叫住麦子，下意识喊了出来，赶紧捂住嘴。不行不行，不能大声说话！
　　向老师动作更快，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还是鬼方便，双脚离地，飘得那叫一个快。

　　黑影从旁绕过一个半圈，堵在飞奔的黄色身影前方，趁它还没来得及避开，一把薅住四肢抄起来。
　　“麦子麦子，你要冷静。”向老师为人总是冷静，也爱劝人冷静，可惜麦子不是人。
　　麦子嘤嘤啊啊哀嚎着要下去，发出阵阵凄厉长嘶。

　　进来之前特意叮嘱它不能乱叫乱跑，刚还夸它乖狗，怎么就忽然失控？再是心情急迫，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向老师正犹豫要不要给它下禁言咒保证安静，麦子朝他胳膊上大咬一口，猛地挣开他的手臂，跳向前方。
　　刘松巧才追上来，根本来不及包抄封住逃跑路线，连忙揭起向老师的袖子看看有没有受伤，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这狗有些古怪，”他害羞地放下袖子，自己揉揉胳膊，同样小声地说，“抱起来就要叫，也不是办法。”
　　“那就跟上去，走走走，”刘松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我总觉得这狗有自己的主意。”

　　向老师带着她飞，不一会儿两人跟上麦子的步伐，这次只在后面远远瞧着，不暴露在它视野之内。

　　麦子穿过广袤的麦田，每向前一步，身后绿意盎然的小麦纷纷染上金黄，因丰收而弯下原本挺直的腰，仿佛这是一阵自夏吹向秋的柔风，它就是引风的使者，它就是麦田的分界线。

　　等到所有绿意都转化为耀眼的灿烂，麦子欢快地跑上一条小路，脚掌用力踏地，在身后扬起阵阵尘土。

　　路的尽头，站着一间小屋。

　　只是农村常见的砖瓦房，但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十分显眼。天空瓦蓝瓦蓝，大地黄得浑然一体，而那间灰白色的小屋，就是天地间最渺小、最醒目的存在。

　　看到小屋，麦子跑得更快了，四足几乎挥出残影。不用说，这肯定是它主人的家。
　　也是它的家。

　　屋前有一大片晒坝，空旷平整，上面有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坐在门前，手里剥着麦粒；一个晒得黑红的小孩正站在小路与晒坝连接的地方，朝麦子的方向看去。

　　刘松巧和向明今躲在麦田里，静观其变。

　　麦子朝小孩站立的地方扑了过去，汪汪大喊。
　　“麦子！是麦子！”小孩高兴地抱住麦子，紧抓着不放手，激动得说话爆发出哨音，“爷爷，麦子回来了！”

　　麦子高声叫喊，又间杂低声呜咽，似乎在诉说分别后的委屈。爷爷也起身相迎：“麦子啊，你辛苦了，终于回来了……”

　　麦子在爷孙俩身边绕来绕去，时不时跳起来扑主人的腿，又高兴地转圈，嘴快咧到耳边，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在主人身上蹭了个够，它又倒下来打滚，让泥灰裹得均匀，均匀得像金黄面包上撒了层花生面。

　　刘松巧长舒一口气：“还好梦境主人没惊醒。”
　　向老师微微蹙眉，不敢现在就说圆满。前车之鉴，绝不在事情结束前说“很好”。

　　麦子高兴得忘乎所以，张口咬住小主人裤腿，拖着它往家里走。走到门口，小主人徘徊不前，却不开门进去。麦子急了，跳上去推门，连带助跑借力，木门竟然纹丝不动。

　　刘松巧努力往远看，可惜视力不够看不清：“怎么回事，主人不想进家门？”
　　向老师用纸傀儡跟了过去：“先看看。”

　　借着纸傀儡传感，两人看到、听到更多。
　　小主人俯下身搂住麦子，让它别再费劲和门搏斗。
　　“麦子，咱们就在外面玩好不好？”他说话充满了喜悦，又带着几分哭意，“我一进屋就看不到你了。”

　　麦子的两条前腿搭在小主人胳膊上，同时用殷切叫声回应，两眼闪光。
　　只要回家，进不进屋也不要紧。

　　爷爷呆呆坐回原处，笑看两个孩子原地游戏。

　　向老师看出些名堂：“那个爷爷是孙子梦到的，不是真的人。”
　　刘松巧点点头，分清梦境主人是头等大事，尽可能避免激化他的情绪。

　　梦境主人和麦子玩了许久，从扔球到咬烂布头，甚至还拽着孩子的课本到处转圈，麦子越玩越有精神，刘松巧都快看困了。
　　“不是说他睡眠质量不好吗？这梦够长的，”她打了个哈欠，“对了，这么小的小孩，还能睡眠不好？我小时候睡都睡不醒。”

　　向老师替她揉揉脑袋，施法提神：“这几天确实如此。”
　　也许是听闻狗的噩耗睡不着，现在梦到狗就不肯醒了。

　　孩子终于有些累了，陪麦子跑到半路，一屁股跌在地上。麦子赶紧靠过去，蹲下来拱小主人的手，确认他没什么问题后，让他起来继续玩。
　　“麦子，我累了，明天再继续吧，”他搂着麦子的脖子央求道，“明天一定要来啊，麦子。”

　　麦子歪着个脑袋，似乎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明天一定要来”？

　　向明今低声道：“主人要醒了。”
　　两人蹲下来，随时准备冲过去接应狗狗。

　　麦子持续不懈地求主人摸他，见主人没有回应，又叼起主人衣角朝屋门拖。
　　刘松巧看明白了，它想的是，就算不玩，带它回家也好啊！

　　可只这是个梦，带回家也没用，不过是水中捞月。

　　小主人累得彻底趴在地上，努力把麦子往怀里兜，眼睛一闭一合，嘟囔道：“麦子，麦子……”
　　麦子连连大叫，声音急切，但叫不醒主人。

　　眼皮合上的瞬间，天地向中间合拢，一切鲜活颜色都归于寂灭。
　　向老师抓起刘松巧，以最快速度飞向小屋，抢在视野完全黑下去之前拉住麦子。

　　麦子还想往主人那边跑，刘松巧死死抓住它的一条腿不放：“麦子，快回来！”
　　狗吠不止，一阵话语顺着胳膊的符咒跳进她的脑海。

　　“放我回家！”
　　“我哪儿都不去！”
　　“不准抓我走！”

　　麦子拼命挣扎，还想咬刘松巧抓它的手，所幸向老师带着一人一狗飞，还有余力替她挡下狗咬，将麦子用法术束缚起来，扔到她怀里抱着。

　　“麦子别怕，麦子，我们必须回去，否则就永远困在这儿了。”刘松巧努力安抚麦子，但狗狗明显不领这个情。

　　它拼命挣扎，扭得刘松巧差点保持不了平衡，还汪汪大叫：“上次也是这样把我拖走，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我回家！”

　　“上次？”
　　“上次就是一个人拿绳子把我拖走了，让我好久都见不到主人，”麦子叫声愤怒而悲伤，刘松巧的胳膊也跟着震动，“后来我到了那个有很多狗的地方，好不容易打听到你能带我回家，但你为什么不让我在家待着！”

　　麦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叫唤，刘松巧听到了很多。它先是被人关在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又突然昏了过去，醒来就努力找回家的路，它跋山涉水，它拼命逃脱，它不吃不喝不睡觉，拼命打工攒下肉干，就是听同伴说有人能帮猫猫狗狗实现愿望，它要换一个回家的机会。
　　它要回家，回那个有主人的家！

　　面对麦子的质问，刘松巧愣住了。她忽然意识到有个天大的误会，等到麦子的挣扎轻微些，她轻轻抚摸它的脊背，但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麦子，你，你知不知道……”

　　“麦子，你已经死了啊。”

　　麦子瞬时停住，圆睁着大眼，耳朵忽然竖起，又都耷拉下去，呆愣得像个木雕。
　　死了？

　　看它茫然的眼神，它果然不知道。

　　刘松巧已经琢磨出来了，当初有人趁主人不在，套走了麦子，所以才不愿进屋，希望能守着它。麦子死后进入地府，不知道自身已死，还梦想着回到主人身边，这才找她帮忙“回家”。

　　现在它陷入混沌，心里还无助地重复着“回家”。

　　“麦子啊麦子，”刘松巧哽咽着抱住它，“那个家，你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