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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擎盖上的半碗米 晚上十一点 ...

  •   晚上十一点。

      五菱宏光在湘黔交界的盘山公路上绕了四个多小时,浓雾不仅没散,反而越来越重,车灯打出去就像撞在了一堵白惨惨的棉花墙上。

      加上刚下过一阵过山雨,路面湿滑,陈野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空地,立着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陈野踩了刹车,车子缓缓驶入。

      这是一个废弃的林业检查站。两间塌了半边顶的红砖房,一根长满铁锈的起落杆斜斜地指着夜空。地上长满了及膝的荒草。

      陈野把车停在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挂了空挡,熄火。

      发动机停止轰鸣的那一刻,深山里那种绝对的死寂瞬间包裹了过来。只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和车底盘滴滴答答漏水的声音。

      陈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松开方向盘,发现自己的十根手指已经僵硬成了爪状,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他用力甩了甩手,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自从过了那座老桥,他胸口那块发了疯一样的异骨,现在安静极了。

      不仅安静,甚至透出一股极其诡异的、餍足后的微热。就好像它在桥上感知到了某种威胁,剧烈地挣扎了一番,然后确认了身边某个人的存在,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陈野摸了一把额头半干的冷汗,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山里的夜风极冷,带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陈野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走到车厢后面,拉开后备箱,在一堆防腐剂、密封胶和扳手中间翻找了一会儿。

      “咔哒。”

      副驾驶的门开了。

      林悬也下了车。

      陈野停下翻找的动作,叼着没点燃的烟,隔着雾气打量他。

      林悬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在冷风中站着,面色平静,连一个哆嗦都没打。他用左手推开车门,然后转身,朝车头方向走去。

      地上的水泥板早就碎了,坑坑洼洼,林悬走得很稳。但陈野注意到,他走路时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不晃——像是在用所有的力气,把那只废掉的手牢牢锁在身侧,极力维持着某种体面。

      陈野收回目光,从车厢底下摸出一个边缘豁了口的粗瓷碗,又抓了一把生米放进去。最后,他抽出三根劣质的细香。

      他走到车头,把装了半碗生米的粗瓷碗稳稳地摆在引擎盖正中央。

      林悬停下脚步,就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啪”的一声,陈野按亮了防风打火机。蓝色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将三根香点燃,甩灭明火,然后极其熟练地把香插进了那半碗生米里。

      香头亮起三个暗红色的光点,一缕青白色的烟气在引擎盖上袅袅升起,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做完这一切,陈野才用打火机把自己嘴里的那根烟点上。

      “这是做什么?”林悬开口了。在这荒山野岭的深夜里,他冷感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比风声还清晰。

      “规矩。”

      陈野靠在车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灰白色的烟圈:“干特种物流的,车厢里常年拉着死人。死气重,容易招惹山里的孤魂野鬼。”

      他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碗米。

      “过夜不赶路,就得在车头供半碗生米,点三根香。这叫‘打点’。告诉路过的好兄弟,这车是有主的,车里的位子也有主了,吃口米就赶紧走,别上来抢座。”

      林悬听完,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只粗瓷碗上。

      香头的红光明明灭灭,映在他的金丝眼镜上,让他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有了一瞬间不可捉摸的深邃。

      林悬的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而那只右手依旧安静地垂在身侧。夜风吹过,右手的袖管显得有些空荡,仿佛无法握住任何东西。

      “你对死人,倒是很体贴。”

      林悬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就是单纯的陈述。

      陈野冷笑了一声,掸了掸烟灰。

      “死人可比活人省心多了。”

      陈野看着林悬,眼神里透着一股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出来的糙砺和不屑,“死人不矫情,不挑食,不嫌车里有味道,也不会在荒郊野岭的非要喝一杯手冲咖啡。”

      他用夹着烟的手敲了敲那个粗瓷碗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给口生米就能打发,多容易伺候。”

      这句话里的夹枪带棒,只要不是个聋子都能听出来。

      换了别的金主,这会儿早该沉下脸骂司机不懂规矩了。

      但林悬没有。

      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都没有把目光从那碗米上移开。

      隔着三根香升起的青白烟雾,陈野看到,林悬的嘴角极缓慢地、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如果非要形容,那更像是一个看到了某种极其荒谬、却又极其有趣的事物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确实。”

      林悬抬起头,隔着雾气对上陈野的视线,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活人想要的太多了。要体面,要完整,还要……疼。”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陈野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林悬收敛了那个极淡的笑意,重新恢复了那种纯粹的平静。他转过身,用左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然后带上了门。

      “啪嗒。”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陈野一个人站在车头。他捏着手里的半截烟,指腹摩挲着烟纸的粗糙纹理。

      夜风更冷了。

      引擎盖上的三根香已经烧下去了小半截。香灰落在白花花的生米上,显得有些刺眼。

      陈野回想着林悬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还有那句没头没脑的话,眉头无意识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眼前这碗用来打发孤魂野鬼的生米,放在这个叫林悬的男人面前,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陈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用力甩了甩头。

      想什么呢。人家好歹还在喘气。

      他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他把手掌贴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感受着那块异骨平稳而温热的脉动。

      “真他娘的邪门。”

      陈野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钻进了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道里。

      车厢里,两个人各占一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引擎盖上的香,一点点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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