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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国道319 五菱宏光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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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菱宏光驶出重庆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
上了国道319,路况肉眼可见地变差。这车底盘低,减震早就老化得像一块硬了的生铁,压过一个坑洼,“哐当”一声巨响,连人带座椅都能被抛起来半寸。
陈野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车窗边。他常年搬运重物和尸体,指关节粗大,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骨节用力时泛着青白。
车厢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陈野觉得闷,顺手拧开了车载音响。音响也是坏的,左边的喇叭不出声,右边的一开就带着刺啦刺啦的电流毛边。
九十年代的经典老歌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开:“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他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依旧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没有靠在那个破裂的椅背上。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他的身体会产生小幅度的晃动,但极其克制。
更让陈野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他的忍耐力。
哪怕车子颠得连陈野这种糙汉都觉得胃里泛酸,林悬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一下。他没有皱眉,没有抱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安静得不太正常。
除了偶尔抬起左手推一下滑落的金丝眼镜,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焊死在了副驾驶上。而那只让陈野在意的右手,随着车身的颠簸,偶尔会滑落一点,林悬就会用左手把它捞回来,重新规规矩矩地摆在右腿上。
就像在摆弄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没有生命的物件。
陈野咬了咬嘴里的烟嘴,没说话,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
下午三点多,车在国道边的一处简易加水站停下。
陈野跳下车,去后备箱翻出两桶红烧牛肉面,找老板接了开水。他端着泡面走回车头,看见林悬也下来了。
林悬站在车边,正用左手拿着一瓶纯净水洗手。水流冲过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落进满是油污和泥巴的国道边沟里。
洗完手,他从随身的皮质提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包看起来包装极其考究的挂耳咖啡。
陈野端着泡面,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嗦面一边看戏。
这地方荒山野岭,连风都透着股黄土味,这位少爷居然要在这儿手冲咖啡。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陈野停止了咀嚼。
林悬单手完成了所有的动作。他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撕开包装,将挂耳包挂在保温杯杯口,然后拎起刚刚在加水站打来的热水瓶——那是一个装满开水的劣质塑料壳热水瓶,很重。
林悬的左手稳得可怕。
细细的水流均匀地注入咖啡粉中,在坑洼不平的泥路边,他没有洒出哪怕一滴水。
陈野常年干搬运,太知道单手拎满壶滚水稳稳倒出一条细线是什么概念了。这不是读书人的手,这是干重体力活的手——或者说,比干体力活的还稳。
浓郁的咖啡香气飘散开来,竟然短暂地压住了五菱宏光散发出的福尔马林味。
陈野咽下嘴里的面,眯起眼睛。这个人,左手强悍得像台精密的机器,右手却废得像块烂木头。真他娘的邪门。
林悬端着保温杯转过身,对上了陈野的视线。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陈野手里还剩一半的泡面。
“你要来一口?”陈野挑眉,故意把泡面往前递了递,“老坛酸菜卖完了,只有红烧牛肉。”
林悬的目光在泡面桶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添加剂配料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不用了。”他说,“我喝这个就好。”
他没嫌弃,没说脏,只是单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不吃这种东西。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国道边,一边是呼噜噜吃泡面的糙汉,一边是端着白瓷保温杯慢慢喝咖啡的西装怪人。几辆过路的重卡司机频频侧目,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
吃完面,重新上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五菱宏光正式驶入了湘黔交界的深山地界。
两侧的山势变得陡峭,像两堵黑压压的墙挤压着本就狭窄的国道。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漫了上来,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车内的温度降了。陈野伸手把暖风打开,顺手关掉了那首已经单曲循环了十几遍的《浪子心声》。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前面有座老桥。”陈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悬在黑暗中转过头。
“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闭上嘴,别出声。”陈野盯着前方的浓雾,声音很沉,“这是我的规矩。”
林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运尸人来说,桥是阴阳交界的坎儿。水里淹死的东西属阴,最喜欢在桥底下听过路人的动静。谁在桥上出了声,水里的东西就会记住谁的声音,顺着声音找替身。
陈野拉了十年的死人,这规矩他守了十年。
前方,浓雾中隐约显现出一段灰白色的石桥。桥面很窄,两侧的护栏已经风化发黑,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听不到水声,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的怪响。
车轮压上桥面的那一刻,陈野紧紧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手心因为全神贯注而渗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车子驶到桥正中央的时候。
毫无预兆地,陈野的左胸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
不是白天那种微微的发热,也不是悸动,而是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顺着当年那道手术疤痕,生生扎进了骨膜里!
“嘶——”
陈野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种酸痛感极其尖锐,带着一种想要破胸而出的拉扯力。就像是那块长在他心脏旁边的异骨,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在肋骨构成的牢笼里疯狂地挣扎、刮擦。
陈野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右脚不自觉地把油门踩到底。
五菱宏光在老桥上猛地加速,发出一声嘶吼,冲向对岸。
车厢里很暗,陈野疼得分不开心去管旁边的动静。直到车子轰然冲过老桥,轮胎重新接触到坚实的泥土地面。
陈野猛地松了一口气。
左胸那种针扎般的酸痛感像潮水一样瞬间退去,只留下大片因为用力过度而产生的脱力感。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悬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只废掉的右手,依然安安静静地放在腿上。
但陈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就好像……那只手的位置,和上桥前相比,微微往外挪动了半寸。
就像在刚才他疼得快发疯的黑暗里,这只死气沉沉的手,曾经无意识地抽动过。
陈野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还好吗?”
旁边传来林悬平静的声音。陈野抬眼,看到林悬正用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看着他。黑暗中,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射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
“没事。”陈野喉结滚了一下,转回头,重新握紧了方向盘,“刚才有个坎儿,颠着了。”
“嗯。”林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确实挺颠的。”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福尔马林的甜腥和咖啡的焦苦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怪味。
陈野摇下了一条缝的车窗,夜风灌进来。
那股怪味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