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苦井水与断手神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五菱宏光重新上路。

      昨夜的浓雾散成了山间丝丝缕缕的湿气,贴着车窗玻璃结成水珠。

      越往深山里开,导航的信号就越弱,直到屏幕上的小箭头彻底卡死在一片绿色的空白里。陈野干脆关了手机,全凭自己跑野路的直觉,顺着一条碾满车辙印的泥石路往里扎。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像要合拢似的压过来。一个急弯,右侧的后视镜狠狠刮在了突出的山岩上,“哐当”一声碎了。陈野心疼得骂了一声,转头却见副驾驶上的林悬连眼都没睁,只是用左手把颠落的右手捞回来摆好,继续安静地坐着。

      陈野把火气憋了回去,重新挂挡起步。

      上午十点多,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依山而建的古老苗寨出现在大山腹地。

      上百栋发黑的木质吊脚楼层层叠叠地攀附在陡峭的山坡上,被常年的湿气泡得发暗。寨子里没有几条像样的石板路,房屋之间全靠狭窄的木栈道相连。

      整个村寨安静得像被抽干了空气。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小孩的打闹,只有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转。

      陈野把车停在寨子外一块还算平整的泥地上。

      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

      他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但他马上就皱起了眉头。

      陈野的鼻子很灵。干运尸这行的,常年跟腐败的血肉打交道,对气味极其敏感。这山里的空气虽然冷冽,但风里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

      他顺着风向看过去——村子后方,隐隐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溶洞口。

      “林先生,到了。”他转头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林悬推门下车。他依旧提着那个小巧的皮质手提包,站在泥泞的空地上,环顾四周。他的皮鞋一尘不染,与地上的烂泥格格不入。

      “进去看看。”林悬说。

      两人顺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寨子口走。

      寨子口有一口古井,青石砌的井沿已经被磨得锃亮。一个背着竹篓的苗族老汉正弯着腰,费力地摇着辘轳打水。

      陈野走过去,掏出一根烟递给老汉:“大爷,打水呢?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汉看了他一眼,没接烟,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戒备和冷漠。他把打上来的木桶拎到一旁,倒进自己的水盆里,转身就走。

      陈野愣了一下,碰了一鼻子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口。地下水很深,看不清水面。但木桶提上来的水溅在青石板上,又是另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溶洞方向飘来的硫磺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泡了很久的烂药渣。

      陈野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石板上的水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活水是甜的,或者没味儿。只有死水,常年在地底积攒着矿物质散不出去,才会发苦。但这口井明明是寨子的主水源,如果连地下水都变成死水了……

      “看出什么了?”林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水是苦的。”陈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水脉要是没毛病,这寨子里的人就不该喝这种死水。”

      林悬看了一眼那口古井,没有说话,目光却越过井台,落在了不远处。

      那是一座极其低矮的石庙。

      说是庙,其实连半人高都没有,全是用不规则的黑石头垒起来的,顶上盖着几片长满瓦松的黑瓦。庙前没有香炉,也没有供品,只有两截烧得发黑的枯木。

      在苗疆,村头供奉山神、树神很常见。但这座庙的形制太古怪了。

      陈野顺着林悬的目光走过去,弯下腰,往黑漆漆的石庙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庙里没有神像。

      祭坛的中央,供奉着一块天然形成的、或者说被粗糙雕刻过的巨大青色石头。

      那石头的形状,像是一只从地底深处奋力伸出来的右手!

      石雕的细节并不精细,但那种拼命向外抓挠的姿态却被刻画得极其传神。五根粗壮的石头手指诡异地扭曲着,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却又充满力量的痉挛感。就像是一个被活埋在地下的人,在窒息前伸出手,试图死死抓住任何可以握住的东西。

      看着那几根扭曲的石头手指,一种说不上来的巨大压迫感从陈野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

      紧接着,他左胸的异骨猛地发出一阵滚烫的热意。

      不是昨晚过桥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压抑的闷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了心脏上,烫得连周遭的血肉都在瑟缩。

      陈野猛地倒退了一步,胃里跟着翻江倒海地恶心了一下。

      “怎么了?”

      林悬站在他身侧,声音依旧平静。

      陈野大口喘了下气,转过头。他发现林悬根本没有在看他,甚至没有在看那座庙。林悬的目光越过小庙,看向了寨子里层层叠叠的吊脚楼。

      陈野顺着林悬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了另一个更加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随着他们进村,一些村民开始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木栈道上、窗户后面,用一种混合着警惕、敌意和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外乡人。

      那些人里,有抽着旱烟的老头,有眼神浑浊的老妇,有扛着锄头的壮年男人,还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孩。

      唯独没有年轻女人。

      整个视野里,几十号人,竟然连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姑娘都看不见。

      不,不仅是没有。

      陈野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二楼一扇半掩的木窗后,有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一闪而过。

      仅仅是一秒钟的对视,那个女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拉上了窗扇。但在她伸手拉窗户的瞬间,陈野清楚地看到,她的右手上,从手腕到小臂,死死地缠着一层又一层发黑的厚布,把那只手裹得像个僵硬的棒槌。

      陈野的心脏沉了下去。

      苦井水、断手神庙、消失的年轻女人、裹着黑布的右手。

      这寨子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邪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悬。

      林悬依旧站在那座供奉着石头右手的神庙前。他没有弯腰去庙里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微风吹过,他那条袖管空荡的右臂安静地垂在身侧,没有知觉的右手轻轻晃动了一下。五根修长、苍白、却永远无法收紧的手指,与庙里那只扭曲抓挠的石头手,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谬的对比。

      就在陈野以为他又要像个闷葫芦一样记笔记的时候。

      一个脏兮兮的苗族小孩从旁边跑过,停在几步外,好奇地盯着林悬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

      林悬转过头。他用左手从提包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糖,蹲下身,递了过去。

      小孩犹豫了一下,怯怯地接了。

      林悬看着小孩的眼睛,用极轻、极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陈野愣住了——那是苗语。虽然他听不懂,但常年跑云贵川的经验让他瞬间认出了那种特有的发音咬字。

      这位看起来只懂喝手冲咖啡的少爷,居然会说苗语。

      小孩攥着糖,指了指寨子东头,用苗语飞快地回了一句,然后跑开了。

      林悬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陈野。

      “寨子东头有一户独居的老人家,愿意留人借宿。”林悬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吧,我们得在这里住几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