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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副驾驶的规矩 重庆,朝天 ...

  •   重庆,朝天门。

      中午十二点,正是一天里雾气散尽、暑热最毒的时候。“老码头”茶馆就开在石阶半山腰,没空调,头顶的破吊扇搅着火锅牛油味和江水潮腥呼啦啦地转。来这儿的都是附近跑船的、干搬运的,光着膀子扯嗓子喝粗茶。

      陈野叼着烟跨进茶馆门槛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林悬。

      根本不需要找。

      在满屋子光膀子的大汉和浑浊的热气里,那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格格不入得像是一个被错误投递到菜市场的博物馆展品。

      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暗纹衬衫,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茶馆老板送上的粗瓷茶碗被推到了一边。他面前放着一只自带的白瓷杯,桌子显然被他用湿巾反复擦过,连他坐的那把破竹椅上,都垫着一块纯色的手帕。

      陈野吐了口烟圈,走过去,大马金刀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先生?”

      林悬抬起头。隔着镜片,那是一双极度平静的眼睛。没有富家少爷打量底层人的嫌弃,也没有身处嘈杂环境的烦躁,就是一种纯粹的、无机质的平静。

      “陈野。”林悬开口,声音和昨晚电话里一样,带着斯条慢理的冷感。

      “是我。”陈野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说吧,去湘黔交界取什么东西,值得你花八倍的价钱雇一辆拉死人的车。”

      林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左手,拎起桌上的白瓷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陈野常年干运尸这行,别的本事没有,眼力极毒。就在林悬喝茶的这几秒钟里,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林悬的全身。

      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件非常违和的事。

      林悬的右手,从陈野进门到现在,始终极其规矩地平放在右腿膝盖上。不仅没动,而且不像是一个“选择不动”的手,更像是一个根本“不会动”的物件。

      陈野常年和死人打交道,这双眼睛毒得很——活人的手和死人的手,是不一样的。

      刚才茶馆跑堂的端着开水壶路过,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桌上的茶水晃荡着眼看要洒。正常人的本能反应是双手去扶,或者抬手挡一下。

      但林悬只有左手迅速伸出,稳稳地按住了茶杯。

      而他的右手,依旧死寂地搁在腿上,连一根小指头都没有抽动过。仿佛那不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精致的、无法握住任何东西的摆件。

      “看够了吗?”

      林悬放下茶杯,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目光淡淡地对上陈野的视线。

      陈野没被抓包的尴尬,坦然地收回目光:“干我们这行的,总得看看雇主是不是活人。”

      林悬没接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用左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极薄的信封,推到陈野面前。

      “这是定金。到了地方,尾款结清。”林悬说,“要去的地方是湘黔交界的大山深处,一个苗寨。我要取的东西,是一只年代久远的苗银手镯。”

      陈野没动那个信封:“就为了个银镯子?那玩意儿在潘家园论斤卖。”

      “对别人是一块废银。”林悬推了推眼镜,“对我来说,它抵得过大半条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没有起伏,但陈野的左胸却毫无征兆地跟着突跳了一下。

      那种昨晚在服务区体会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苏醒翻身的酸胀感,又来了。

      陈野在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他盯着林悬,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端倪,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行。”陈野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揣进兜里。信封很薄,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黑卡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陈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体面的雇主,“不过,既然上了我的车,就得守我的规矩。”

      林悬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什么规矩?”

      “第一,我那车减震烂、空调时好时坏,你这身娇肉贵的,受不了也得忍着,中途不退定金。”

      “可以。”

      “第二,那地方邪门,山路不好走,遇到什么听不懂、看不懂的事,闭嘴,听我的。”

      “没问题。”

      陈野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逼近了林悬。他身上那股常年洗不掉的劣质烟草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极具侵略性地罩了过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陈野盯着林悬的眼睛,“你只能坐副驾驶。”

      林悬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似乎对这条规矩感到有些意外。

      “为什么?”林悬问。

      陈野直起身,扯着嘴角痞笑了一声,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齿:“因为我这车叫特种物流。副驾驶是留给喘气的,后排,那是留给死人的。”

      他原以为这位有洁癖的少爷会觉得晦气,甚至会皱眉。

      但林悬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左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很合理的规矩。”林悬理了理衬衫的下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走吧,陈司机。”

      ……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面前。

      林悬看着车门上剥落的漆皮,以及后排贴得死死的黑色车窗膜,沉默了。

      陈野拉开驾驶座的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怎么?后悔了?现在退定金可来不及了。”

      林悬没说话。他走过去,用左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股极其浓烈的、让人作呕的防腐剂甜腥味扑面而来。这是昨晚刚拉过尸体留下的余味。

      林悬的眉头终于微微蹙了起来。但他没有后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雪白的手帕,极其仔细地擦了一遍副驾驶的真皮座椅(虽然那皮子早就裂开了口子),然后又擦了一遍安全带的卡扣。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帕平铺在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箱上,这才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

      狭窄的车厢里,两个阶级、两种气味、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被强行塞进了一个铁壳子里。

      陈野咬着烟,斜眼看着林悬。

      林悬坐得笔直。他把左手轻轻搭在那块白手帕上,而那只仿佛没有知觉的右手,依然极其规矩地、死气沉沉地放在他的右腿上。

      陈野收回目光,拧动钥匙。

      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整辆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就在这抖动的瞬间,陈野清晰地感觉到,左胸那块安静了十年的异骨,随着副驾驶上那个男人的呼吸,慢慢地、温热地跳动了起来。

      不是错觉。它真的在因为这个人的靠近而发热。

      陈野一把扯掉嘴里的烟,挂上挡,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破旧的面包车猛地窜出辅道,汇入重庆拥挤的车流,朝着东南方向的湘黔大山驶去。

      “林先生。”陈野单手打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突然开了口。

      “嗯?”林悬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你要取什么东西,是你的事。我只负责开车。”陈野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觉动作,“到了地方,尾款结清,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别的闲事,我不掺和。”

      林悬没有转头。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车窗玻璃上——玻璃映出了陈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盯着前方的路。

      林悬安静地看了两秒,左手手指在白手帕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有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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