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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赌不赌 期中考试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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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一周,沈灼跟我打了个赌。
“谁考第二,答应对方一个条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转笔。笔杆在手指间翻了一圈,停下来,笔尖点了点我桌上的物理必刷题。那道题我已经看了十分钟了,一个字没写。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他的膝盖又贴上来了。
“为什么要考第二?”我问。
“因为考第一没意思。”他笑了一下
“考第一的人要请客吃饭,考第二的人可以提条件。我选后者。”
“你就确定你能考第二?”
“不。我确定你能考第一。”
笔杆从他指间掉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把笔捡起来,没再转,而是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瞳仁照得很透。
“赌不赌?”
我该说不的。我陆瑾川活了十七年,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上当。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已经确定我会答应。那种笃定的表情让我很不爽。不爽到我说了一个让我后悔终生的字。
“赌。”
沈灼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尾音往上扬的笑。是很轻的、像猫科动物听到罐头开启的声音时那种
得逞的、满足的、尾巴尖悄悄卷起来的笑。
期中考试安排在周四和周五。
火箭班的考场是按成绩排的。年级第一坐第一排第一个,年级第二坐第一排第二个。我跟沈灼之间隔了一条胳膊的距离。
第一场语文。我的主场。古诗文默写、文言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作文,一路写下来行云流水。写作文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左边——沈灼的笔停着。他作文不好,我知道。上次月考他的作文刚上四十分,还是我帮他改了三个错别字之后的结果。
交卷的时候他的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我没看见作文那面写了多少。
第二场数学。他的主场。选择题十二道,我做到第八题的时候他已经翻面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拉,偶尔停下来,拇指抵着下巴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我盯着自己的第九题,辅助线作了三条,还是没解出来。
考完数学出来,走廊里大家都在对答案。我靠着栏杆喝水,沈灼从考场出来,走到我旁边。
“选择题最后一题选什么?”
“C。”我说。
“错了。选D。”
我把水瓶拧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做对了。”
傻逼!我想把水瓶砸他脸上。
第三场英语,第四场理综。两天考下来,我的脑细胞阵亡了一半。周五下午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我的手指上是墨水,中指第一指节被笔压出一道红印。沈灼的手指上也是墨水,但他的红印在食指上
——他握笔的姿势跟我不一样。
考完的那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补《桃花源记》。
灵感在考试期间堆积了太多,像被堵住的水管,一拧开水龙头就往外喷。我写到沈砚之(攻)把苏小棠(受)从诏狱带回沈府之后,把他安置在自己院里的东厢房。名义上是软禁,实际上....
苏小棠(受)的手腕上还缠着白布。沈砚之(攻)每天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正房换朝服,而是拐进东厢房,坐在榻边,解开那圈白布,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
“结痂了。”沈砚之(攻)的拇指在伤口边缘摩挲,指腹上的薄茧刮过新生的嫩肉。
苏小棠(受)别过脸,耳尖是红的。
沈砚之(攻)低头,嘴唇落在结痂的边缘。不是亲,是贴。嘴唇贴住那圈深红色的血痂,呼吸喷在刚长出来的粉色皮肤上。苏小棠(受)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沈砚之。”
“嗯?”
“你每天下值,就是为了回来做这个?”
沈砚之(攻)抬起头。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点金疮药的药粉,是苦的。他看着苏小棠,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每天下值,是为了回来见你。上药只是顺便。”
苏小棠(受)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灼的微信。
“周一公布成绩。”
“知道。”
“紧张吗?”
“不紧张。”
“撒谎。你一紧张就喝草莓牛奶。刚才你妈发朋友圈了,茶几上摆了三盒草莓牛奶的空盒。”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三个空盒,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我妈什么时候拍的?
“那是口渴。”
“口渴喝白开水,喝什么草莓牛奶。”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其实我也紧张。”
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沈灼说他紧张。那个考数学时提前半小时交卷的沈灼,那个选择题最后一题做完还能判断我选错了的沈灼,他说他紧张。
“你紧张什么?”我打字。
“紧张你考第一。”
“?”
“你考第一,我考第二,我就能提条件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草莓牛奶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我把第三个空盒扔进垃圾桶,空盒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周一,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我到的时候,红榜已经贴上去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排。年级前十用金色字体,年级前五十用红色,剩下的用黑色。
我没从下往上看。我从上往下看。
第一名:陆瑾川。
第二名
我往下移了一行。
第二名:沈灼。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挤来挤去的人潮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总分差了一分。一分。沈灼比我低一分。
上次月考他比我高三分。期中考试,他低了一分。三分到一分,中间差了两分。两分是什么概念?一道选择题的分值。数学选择题最后一题,他选D,我选C。那道题的分值就是两分。
他是故意错那道题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数学是满分水平,省赛拿过一等奖,选择题从来不错。这次错了最后一题——刚好是我选错的那道。如果他做对了,他比我高一分。他故意做错,所以比我低一分。
一分。刚好一分。不多不少,精准控分。
“看见了?”沈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故意的。”我说。
“什么故意的?”
“数学最后一题。”
他没否认。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发现了”的愉快。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数学从来没下过满分。”
“这次也没下。那道题我会做,我故意选了C。”
我转过身。他站在我身后,校服领口敞着,手里转着笔。公告栏的红榜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很小的火苗。
“为什么?”
“因为我想提条件。”
周围全是人。有人在欢呼自己进了年级前五十,有人在哀嚎物理考砸了,有人挤过来看榜又挤出去。我和沈灼被夹在人潮中间,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校服上那股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他把笔收起来,歪了下头,“但赌约是你自己答应的。谁考第二,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你现在是年级第一,我是年级第二。”
“你——”
“我提条件咯。”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在他身后合拢,把我和他围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周末,市图书馆,就咱俩。”
“……”
“不许带作业,不许带必刷题,不许带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东西。”
“那我带什么?”
“带你。”他顿了一下,“和《桃花源记》。”
我转身走了。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走出公告栏的范围,走出人群,走到操场边上,我才停下来。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张纸——那张被他写满字的草稿纸,折了两折,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你考第一,我考第二,我就能提条件了。”
妈的!他三天前就计划好了。那道数学选择题,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