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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源主 从此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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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我的“战略级躲避计划”正式宣告破产。
不是我不想坚持,是沈灼这个人根本不讲武德。我往左躲,他就从左边包抄。我往右躲,他就从右边合围。我站在原地不动,他就直接贴上来。像一道没有解析解的偏微分方程,边界条件是他定的,初始条件也是他定的,我只能被动地接受数值模拟的结果。
而且他越来越过分了。
以前传纸条好歹还折一下,趁老师转身的时候推过来。现在他不折了,直接把草稿纸推到我桌面上,上面写的字大得周围同学一伸脖子就能看见。
“今天写了吗?”
我没理。
“苏小棠的伤好了吗?”
我还是没理。
“沈砚之给他上药那段,我觉得可以加个细节。金疮药是粉末,要用酒化开。沈砚之把酒含在嘴里,然后........”
我把他的草稿纸抽过来,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滚啊啊啊啊!你再写我就撕了。”
他看了一眼,写了个字推回来:“撕。”
我把草稿纸撕了。
他笑着从草稿本上又撕了一张新的,继续写:“撕了也没用,我记得。酒含在嘴里,然后——”
他撕了第三张。
前排女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复杂得像在看两个智障。
这场纸条战争以我的草稿纸全部阵亡告终。我桌上堆着一小座纸片山,全是他写的那些“上药细节”的残骸。而沈灼的草稿本还厚着呢,他撕了七八张,本子几乎看不出变薄。
我把纸片山拢了拢,塞进垃圾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草稿纸,翻开第一页,用笔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
“闭嘴。”
推过去。
“闭不了。脑子里全是沈砚之和苏小棠。”
推回来。
我又写:“那是你脑子有病。”
他写:“病名叫桃花源记追更综合征。你不断更,我就不发病。”
见人是非多!
我把草稿纸收起来,不推了。因为我知道再推下去,最后输的一定是我。这个人脸皮的厚度跟他的物理成绩一样,深不可测。
但纸条可以不传,他的腿我躲不掉。
地理课。地理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讲课声音很小,全班都听得昏昏欲睡。沈灼没睡。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膝盖抵住我的大腿,然后开始画东西。
我余光扫了一眼。又是一张速写。这次画的不是侧脸,是一双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一支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线
是手链吗?不对,是伤口。苏小棠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破的伤口。
他在画沈砚之给苏小棠的手腕上药。
画得很细。沈砚之的手握着苏小棠的手腕,拇指按在伤口边缘,其余四指托着腕骨。两只手的比例、骨骼的结构、甚至伤口周围微微泛红的皮肤的阴影,他都用铅笔一笔一笔地排出来了。
我看了很久。久到他画完最后一笔阴影,抬起头来。
“像吗?”他问。
“什么像不像。”
“沈砚之的手。”
我没回答。但他的草稿纸上,那只握着苏小棠手腕的手,指节的弧度、拇指的弯曲程度、甚至小指微微翘起的角度,都跟他的手一模一样。他画的是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
“这个问题你问了不下一百遍了。”
“因为你他妈的病情每天都在加重。”
他笑了。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按在我手腕内侧,其余四指托住腕骨。跟草稿纸上画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他的拇指按在我的脉搏上,指腹感受着那根血管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脉搏,”他说,“比刚才快了。”
我猛地抽回手。手腕上他握过的位置留下五道温热的手指印,被教室里的空调冷风一吹,凉得格外清晰。
地理老师在讲台上转过身来:“陆瑾川,你来回答一下,我国季风气候的主要成因是什么?”
我站起来。
“海陆热力性质差异。”
“正确。坐下。”
我坐下来。沈灼在旁边用气音说了一句:“不是海陆热力性质差异,是我握了你的手。”
我的地理书从第三十七页翻到了第三十八页。翻页的力度大到书页边缘裂了一道口子。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了,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座位上写《桃花源记》的新章节。
自从躲沈灼的计划失败之后,我反而破罐子破摔了。不躲了。不就是写黄文被他看见吗?看就看吧。反正他已经看过了,看过不止一遍了,连批注都写过了。与其被他追着问“写到第几步了”,不如光明正大地写。至少这样我还能掌握主动权。
至少我以为我能掌握主动权。
我写到沈砚之(攻)把苏小棠(受)从刑房带回自己的住处。苏小棠(受)的手腕上了药,缠着白布,被沈砚之(攻)按在床榻上。不是刑房那种冷硬的榻,是铺着锦褥的、熏过沉香的榻。苏小棠(受)的后背陷进柔软的锦褥里,刚换的干净亵衣被沈砚之(攻)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和胸口大片苍白的皮肤。沈砚之(攻)的手指从他锁骨上滑下去
“写什么呢?”
沈灼的声音。
他已经不在自己座位上了。他搬了椅子,坐到我旁边。不是同桌那种“旁边”,同桌之间好歹还有一条缝隙,他把椅子直接贴上来,扶手挨着扶手,膝盖挨着膝盖。然后他歪过头,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一起看本子上的内容。
“继续写。”他说。
“你坐回去。”
“不。我要现场追更。”
我握着笔,盯着本子上写到一半的句子。沈砚之(攻)的手指从苏小棠(受)的锁骨滑下去——然后呢?然后应该落在哪里?胸口?肋间?腰侧?所有可能的选项在他的目光下都变得写不下去了。因为不管我写哪里,他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对应的位置。
“卡文了?”他问。
“没有。”
“那你写啊。”
我写了。“沈砚之(攻)的手指落在苏小棠(受)的....”
又停了。
他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我拿笔的那只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掌心包住我的手背,手指扣住我的手指。笔还在我手里,但笔尖的走向已经不由我控制了。他带着我的手,在“落在苏小棠(受)的”后面写了两个字。
“胸口。”
他写的是楷体。比他自己平时潦草的字迹端正得多,一撇一捺都写得很慢,像故意要让这两个字在纸上停留更久。
然后他松开手。
“不客气。”
我盯着“胸口”两个字。他的体温还留在我的手背上。笔杆被他握过的地方也是热的。
“今天不写了。”
“为什么?”
“没状态。”
“我看你状态挺好的,”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耳尖,“耳朵红成这样,灵感应该很充沛。”
我抄起笔袋朝他砸过去。他一把接住,从里面抽出那支写黄文的笔,在自己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回笔袋,笔袋放回我桌上。
我低头看他的草稿纸。
“苏小棠的心跳,沈砚之摸到了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摸到了。一百二十下每分钟。”
我把他草稿纸上的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袋。过了五秒,又捡回来,展平,折好,塞进笔袋。
垃圾袋就在他脚边。他看着我把它捡回来,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嘴角翘了一整个下午。
放学后,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沈灼还坐在座位上,笔转得飞起。
“不走?”我问。
“等个人。”
我没多想,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发现饭卡落在桌洞里了,又折回去拿。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那个学妹。物理竞赛组的那个。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学长,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题,我用你教的方法做了一遍,还是有一问不太懂。”她的声音从教室前门传出来。
“第三问。导体棒匀速运动时,回路中的电流随时间变化的图像——”
“这道。”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题
“你这里受力分析少了一个安培力。速度恒定时安培力等于外力,你漏了。”
“啊,对哦。”学妹的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轻快,“学长你好厉害。那个,下周五省赛集训,你也去吗?”
“去。”
“那到时候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好多题想问你。”
我站在教室后门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从垃圾袋里捡回来的、被他写满字的草稿纸。纸的边缘被我握得起了褶皱。
然后我听见沈灼笑了一声。
“可以。”他说。
我转身走了。
从后门到楼梯口的距离大概二十步。我走了十步,停下来。又走了五步,又停下来。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割草机刚割过的青草味。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的散步的人,手在口袋里把那团草稿纸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陆瑾川。”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
脚步声靠近。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转过去。沈灼站在我面前,胸口微微起伏——他是跑过来的。
“你饭卡落桌上了。”他把饭卡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他没松手。我的手指捏着饭卡的边缘,他的手指也捏着饭卡的边缘。
“你刚才听见了。”他说。
不是问句。
“听见什么。”我把饭卡往外抽,他捏紧了。
“学妹问我能不能坐我旁边。”
“关我什么事。”
“我说可以。”
“我听见了。”我终于把饭卡抽出来,塞进口袋,转身要走。
他一把拽住我的书包带。我整个人被他拽回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瓷砖是凉的,下午晒了一天的余温还在,不冰,但硬。他一只手撑在我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拽着我的书包带,把我固定在墙壁和他之间。
“我说可以,”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我的额头,“是因为她问的是集训的座位。集训的座位是一人一桌,中间隔一条过道。她坐我旁边,就是隔一条过道的旁边。”
我没说话。
“而且,”他的声音压低了,气息扫过我的鼻梁,“我告诉她,我同桌帮我补过作文,所以我物理也得帮别人,这叫等价交换。”
“谁帮你补过作文。”
“你。上次月考作文,你帮我改了三个错别字。”
“那是老师让我收作业的时候顺手改的。”
“顺手也是补。”
走廊里有人走过。是隔壁班的男生,吹着口哨,看见我们两个的姿势,口哨声戛然而止,加快脚步走了。
沈灼没有动。他撑在墙上的手离我的耳朵只有两厘米,书包带还被他攥着,我的后背贴着墙壁,前胸跟他之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他把书包往旁边拨了一下。那个距离消失了。
“陆瑾川。”
“……干吗。”
“我摸到苏小棠的心跳了。一百二。”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落在我颈侧。指腹贴上那根突突跳着的血管。“你的心跳也一百二。”
“那是被你吓的。”
“是吗。”
他的手指从颈侧往上移,经过下颌线,停在耳朵后面。拇指落在我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这个呢?也是吓的?”
耳垂在他指间烧起来。
我把他的手拍开。从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钻出去,背着书包大步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我。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金棕色。他在那团光里笑了一下。
“下周一见,”
“桃花源主~”
我转身下了楼梯。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颈侧——他刚才按过的那根血管还在突突地跳。一百二。大概不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他发的消息。
“刚才骗你的。学妹问我能不能坐旁边,我说不行。我同桌会吃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没吃醋。”
发送。
他秒回:“那你为什么掰断笔?”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为什么把草稿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为什么耳朵红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口袋最底下,那团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硌着指节。纸上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了,但“一百二十下每分钟”还看得清。底下他加了一行字,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自己的也一百二。”
我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所以用力很轻。
“陆瑾川,别躲了。你躲到哪儿我追到哪儿。”
路灯亮了。飞蛾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扑棱着翅膀往灯罩上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笔袋最里层。跟“不”字、“舍不得,还得用”、半张侧脸素描、还有那个被揉了又展平的爱心放在一起。
笔袋已经快塞满了。
全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