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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将军你又来了 辰时,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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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南门外点将台,大军早已整齐列队等候。
五千精兵列阵整齐,唯有战马偶尔喷鼻的低响与风卷旌旗的之声。点将台上,陆沉一身玄色明光铠,腰束玉带,按剑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将士,眼神不怒自威。
沈明舒的车驾在台下稍远处,马车外装点了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青色帷幔,与肃杀军阵相较多了几分清新雅致。沈明舒早已卸去往日罗裙软衫,一身灰蓝色窄袖劲装裹着纤挺身姿,外批同色披风,长发一丝不苟绾于头顶,只是用一根素木簪简单固定,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静立车旁,身姿挺直,目光遥遥凝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此去北疆千里迢迢,她虽素来镇定,心底仍藏着一缕对未知前路的茫然,可目光一落在那人身上,心绪竟一点点沉定下来,渐趋安宁。
吉时一到,祭旗擂鼓,隆隆鼓声震彻四野,陆沉上前简短誓师,激起台下将士齐声应和。誓师完毕令旗挥动大军依序开拔。
沈明舒在阿木搀扶下登上马车,其余几辆装载行李药箱的马车紧随左右,另有一队亲兵严密护卫,将她的车驾护在队伍中间。
起初沈明舒在车架中尚能镇定自若,即便马车偶有颠簸,但也不算剧烈,还能安然无虞,她便安坐车内,翻开随身携带的《应急预案》,仔细翻阅长途行军之中常见的水土不服等身体调适之法,可没过多久她便发现,纸上预案再周全,也抵不过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数。
而最大的变数,正是来自车窗外。
大军行进约莫半个时辰,车厢侧面小窗的帘幕,忽然被一根马鞭轻轻挑开一角,陆沉骑着那匹神骏黑马,与马车并行,微微俯身目光落向车内。他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沈大夫,路途颠簸可还适应?若是身子不适,尽管告知赵虎,我让队伍稍缓行进。”
沈明舒从书卷中抬头,恰好对上他头盔下深邃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平静颔首:“尚可应对,多谢将军关心。我虽是女子但也是能吃苦的,还望将军一切以军务为重,正常行军即可,切不可因为一些小事耽误行军之事。”
陆沉未曾多说什么,只是轻点下头,帘幕落下,他策马回到队伍前列,马蹄声渐行渐远。沈明舒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可仅仅过了一刻钟,窗帘又一次被轻轻挑开,来的人还是陆沉。
陆沉压了压声音,“沈大夫,囊可还充足?前方驿站尚远,若水量不够我即刻让人送些清水过来。”
沈明舒轻轻摇头,“饮水尚且充足,不必麻烦将军。若有需要我自会招呼阿木去办。”
但仅仅过去片刻,沈明舒的车架窗帘第三次被掀开,不用看也知道,又是路程。
日头渐渐升高,光线透过帘隙洒入车内,陆沉微眯双眼,语气认真,“此时日头渐高,光线刺眼,车窗可需再加一层薄幔遮挡?”
沈明舒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谢谢将军好意,光线正好,不必多加帷幔。”
没过多久,马蹄声再度靠近,窗帘微动,显然他又要来询问,这已是第四次。
沈明舒终是按捺不住,不等他开口,率先抬手掀开尚未被陆沉掀开的帘幕,然后定定的望向马背上那人,陆沉神色毫无异样,一派例行公事关怀下属的模样,仿佛这般频繁过问再正常不过。
沈明舒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提醒:“陆将军,这已是您第四次过来询问,行军在外,军务繁重,将军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因为我让士卒看了将军的笑话。”
陆沉轻拉缰绳,与马车缓步并行,闻言面色不改,语气却是理直气壮:“随军军医安危,关系全军的身体,本就是军务之一,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中书卷,语气自然带上一丝浅淡戏谑,“应急预案之中,似乎并未规定途中关怀询问的次数上限。”
沈明舒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章程确实没有规定这一条,可这般三番五次来询问他当真不觉疲倦吗,他这理由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强词夺理,她此时竟觉得这人有些无赖。
陆沉见她微微瞠目,被堵得说不出话的模样,陆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笑意,转瞬便掩饰干净。他不再逗她,声音放轻:“好了好了,你安心坐车,我不会在来打扰你,如果你有有任何需要,课随时让阿木或亲兵传话,不必太过拘谨。”
不待陆明舒回复,陆沉说完一夹马腹,黑马缓步前行,重新回到队伍前方,只是这一次,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浅淡弧度,早已泄露了心底甚好的心情。
沈明舒默默放下帘幕,目光再次看向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心神却早已飘散,半天未能看进一字,耳边反复回荡他那句强词夺理的话语,心头有些无奈,但又莫名升起一缕柔软的甜意,她素来冷静自持,凡事皆有章法,可面对他这般不着痕迹的关照,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强自凝神让自己专注于书卷,却又不自觉侧耳倾听窗外,那道频频靠近的熟悉马蹄声再也没有响起。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深处,却又莫名觉得,车厢之内忽然安静得有些空落。
行军首日,大军速度并未太快,不只是想让士兵与车马慢慢适应长途跋涉还是因为有她在的原因,陆沉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午后,队伍在官道旁一处开阔平地停下休整用饭。沈明舒在阿木伺候下简单用了些干粮清水,刚歇息片刻,赵虎便一路小跑而来,满脸笑意恭敬的引着她与阿木,走向一片早已备好的营帐。
这两顶帐篷设在中军主帐侧后方,相距不过十余步,位置既安静又安全,看起来也比普通士兵营帐宽敞整洁许多,赵虎介绍道:“大的那一顶帐篷是供沈大夫你居住休息所用的,而另一顶略小的帐篷用来堆放你的行李和药箱,同时也可以用于临时医帐,便于有需要时士兵卒就诊。”
赵虎介绍完毕,搓了搓手笑得憨厚,“沈大夫这是将军特意吩咐人为您安置的,将军说您住得近一些,万一他心疾夜里发作,或是您有什么急事,招呼起来也方便,而且离将军近一些也更安全。”
特意吩咐,离得近些几个词连在一起,沈明舒脸颊微微发热,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余帐篷皆在更外围,唯独她的营帐紧邻主帅主帐,距离近得略显突兀,于军中规制而言,实在不合常理。
沈明舒微微蹙眉略带犹豫,她虽不熟军法,却也知晓军中等级森严,她一介随军军医,即便与陆沉关系特殊,这般待遇也难免引人侧目议论,不免低声询问:“如此安排,是否逾越军中规矩?”
“嗐,沈大夫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虎满不在乎摆手,“将军说了,非常时期非常处置,您可是咱们全军的王牌军医,又是将军的未婚妻,这样安排无可厚非。总之您尽管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随时吩咐俺便是!”
赵虎说完,生怕沈明舒再说什么,便匆匆行了一礼,便一溜烟跑回军中当差。
沈明舒独自立在帐篷前,望向旁边那座高大肃穆的主帐。帐帘紧闭,内里隐约传来陆沉与诸将议事的低沉声音,沉稳果决。
原来,离他这般近。
她轻轻吸了口气,掀帘走入自己营帐,内部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榻上铺着软席,案上甚至备好了一盆清水与干净布巾,远比她预想之中简陋军营要好上太多。
她放下随身小包袱,走到靠近主帐一侧微微侧耳,隔壁声音清晰可闻,陆沉语调冷静,部署军务,条理分明,间或夹杂着将领们的应声。
在这陌生的荒野陌生的军营之中,她本应满心不安,可只因与这个人近在咫尺,心头竟缓缓升起一丝奇异的安稳。
夜幕降临,营区内篝火处处燃起,伙头军架锅煮汤,香气弥漫四野,沈明舒用了些热食热汤,在阿木陪伴下于营地边缘缓步走动舒展筋骨,。沿途士兵见她走过,皆投来好奇而恭敬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回到营帐,她点亮随身携带的小油灯,昏黄灯光洒满帐内,她重新摊开《应急预案》,打算仔细研读明日途经之地的地形气候与可能出现的疾患,提前做好准备。
可刚看数行,旁边主帐之内灯火也随之亮起,陆沉挺拔的身影,被灯光清晰投射在帐幕之上,轮廓分明,原来他也尚未安歇。
沈明舒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剪影,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之上,她心中渐渐明白,这一趟远赴北疆之路,注定不会依照她事先拟定的任何预案按部就班。
有他在,一切都会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