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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去北疆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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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沈府后院的灯火未明。
沈明舒坐在书案后,烛火照着面前一叠纸,她提笔在纸上反反复复勾画,纸页边缘卷起,墨迹层层叠叠,有的地方已被修改得看不清原来的字。
她正在编写《北疆行医备要》,她根据从熟人处听来的北疆风闻,针对性的写了一些可能在北疆行医需要注意的事项。
沈小妹揉着眼睛蹭进来,看见姐姐对着一页纸皱眉,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如遇敌方以女色惑人,应对之策。”
下面洋洋洒洒列了好几行,包括凡无故近身之女子,无论容貌美丑,皆须留心以及不得因私情误事等等。
沈小妹看了几眼,捂着嘴笑出声:“姐!你居然连这个都写了,清心安神之药,你这是防北疆的女子,还是防陆将军。”
沈明舒耳根发热,合上那页纸,声音平静:“有备无患,边疆势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先想好省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好好好,有备无患。”沈小妹忍住笑,指了指那行字,“可姐你想过没有,万一对方用的不是女子,是将军本人呢?他对你用美男计你这几条管用不管用?”
沈明舒手里笔尖一抖,墨点落在纸上,她抬头看向沈小妹,眼里闪过一丝慌,随即压下去:“胡说什么,陆将军是统军大将,岂会做这种事?这策对的是外敌,别扯到一处去。”
沈小妹不置可否,只是小声嘟囔,“正人君子也会翻窗送蜜饯呀”,见沈明舒脸上泛红忙摆手,“我胡说的,将军光明正大,不会用计要用也是用兵法。”她特意咬重兵法二字,眼里的笑藏不住。
沈明舒不再理她,转身去翻箱笼,心跳却快了几拍,陆沉对她用美男计?这念头可真荒唐。
可她又想起那些事:仙人掌、七夕摘灯、翻窗送蜜饯等等,这些算什么?她不敢想下去。
“姐。”沈小妹又蹭过来,靠在书案边托着腮,难得正经起来,“说真的,去北疆你怕不怕?”
沈明舒怔了一下,她怕过很多事,怕病人救不回来,怕瘟疫传开,怕自己医术不够。但去北疆这件事,她却没有多少害怕的感觉。
“边塞苦寒,刀兵疫病都有风险。”沈明舒目光扫过堆着的药材和医书,“但医者该去的地方再险也得去。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后有旨,将军也缺军医。”
沈小妹追问,“只是缺军医吗?”
沈明舒没接话,不只是缺军医,他还需要她治“心疾”。可这个理由,现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不会。”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沈小妹没听清,“不会什么?”
沈明舒摇头,不再说话有转过身去清点她的东西。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过了。
阿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姑娘,喝碗姜汤暖暖,夜里凉。”
沈明舒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两口问道:“马匹都备好了?”
阿木应道:“按姑娘吩咐都备好了,还多带了两匹驮药材。”
沈明舒点头,她又想起一件事:“那批防寒的膏药,贴膝盖和腰背的,昨夜赶出来多少?”
“阿朱带着人做到三更天,赶出八十贴。全包好了,放在甲字号箱笼里。”
“够用了。”沈明舒放下碗,起身走到窗前,窗纸上映着院中老槐树的枝影,处天边没有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阿木已经把最后一批箱笼捆好,贴着墙码整齐,大大小小二十多个,从墙角一直排到门口,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绳结打得死紧。
“姑娘,都妥了。”阿木擦了把汗,“药材、针具、绷带、膏药、丸散,按您列的清单,一样不差,还有几箱日常换洗衣物和干粮。”
沈明舒弯腰检查了一个箱笼的绳结,又拉开油布一角看了看里面,药包码得整整齐齐,每个药包外面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量,她满意地点头:“辛苦了,你去歇会儿吧,天亮还有得忙。”
阿木应声出去,沈明舒直起腰,目光扫过这一排箱笼。二十多个箱子,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蹲下来,打开一个箱笼,从里面抽出一本医书,书页已经翻得发黄,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翻了翻又放回去。
又打开另一个箱笼,里面是几件厚袄子,袄子是沈母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絮了厚厚一层棉花。她摸了摸袄子的袖口,想起沈母送她出门时说的话:“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冷了就穿,别省着。”
沈父没说什么,只站在二门边上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药材不够就写信回来,家里给你寄。”
沈明舒把箱笼盖好,站起来。
沈小妹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不睡?”沈明舒问。
“睡不着。”沈小妹吸了吸鼻子,“姐,你这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不是还有爹娘吗?”
“他们天天忙府里的事,谁陪我说话?”沈小妹走过来,拉住沈明舒的袖子,“姐,你早点回来。”
沈明舒拍拍她的手:“嗯。”
“还有,”沈小妹压低声音,“你别光顾着给将军看病,自己也留个心眼。我看他那个人表面上正经,心里头主意多得很。”
“你又胡说。”沈明舒摇了摇头说道。
“行了,别替我操心了。”她把沈小妹往外推,“去睡,明天还要送我。”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几下,烧到底了,光亮暗下去,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截新烛,点上屋里又亮了。
她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册子,看了几眼,又合上,想了想还是翻开,提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以上诸条,皆以军务为重,若遇情理之外、难以预案之事,随机应变便是。”
写完,搁下笔。
窗外,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北疆是什么样子?
她没去过,但听人说过,苦寒之地,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夏天热得人没处躲。
远处传来鸡鸣,一声接一声。天边那线灰白慢慢变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沈明舒关上窗,转身走到箱笼边,最后检查了一遍明日要随身带的东西:油布囊里的手稿和备要,药囊里的银针和药粉,腰间系的小刀和火折子,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木在院子里走动,接着是马嘶声,是前院在备马。
天要亮了。
沈明舒深吸一口气,把药囊系在腰间,油布囊挎在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桌上的烛台,墙边的书架,窗台上的干花,每一样东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拉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阿木牵着一匹马等着。马背上驮着两个箱笼,是今早要带走的头一批,剩下的箱笼等天亮后由仆役们押车送去。
沈明舒走到马前,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手背上。
“姑娘,上马吧。”阿木递过缰绳。
沈明舒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坐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窗户还开着,里面的烛火还没熄,在晨光里摇摇晃晃。
“走吧。”她说。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出了沈府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拐弯,就是大街。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
沈明舒策马穿过大街,朝回合的地方去,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心里头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前路不知如何。
但有人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