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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到达边疆,营地风波 八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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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大军终于抵达北疆主营地。
触目所及,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天空是灰蓝色,四野是望不到边际的枯黄草场。营地依着一处背风的山坳而建,连绵的帐篷如同灰色的蘑菇,散落在荒原上,中央飘扬着玄色的陆字帅旗。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尘土、汗水和隐约的血腥气。不少士兵面带风霜,嘴唇干裂,眼神里是边军特有的沧桑与警觉。而随军而来的数千民夫和部分本地收拢的饥民,则挤在营地外围更为简陋的窝棚区,人喊马嘶,嘈杂混乱,卫生状况一眼望去便令人蹙眉。
沈明舒在阿木小心翼翼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双脚踩在坚硬微凉、布满沙石的土地上,抬眼缓缓环顾四周。她脑中那套早已熟稔的应急预案立刻高速运转,眼前这片荒芜杂乱、条件简陋的景象,比她预案中设想的最艰苦情形,还要恶劣几分。
她没有立刻去安排给自己的依旧紧邻主帐的那顶明显更规整的帐篷,而是对随行护卫的赵虎道:“赵侍卫,请带我去看看伤兵营,还有民夫聚居区的水源和便溺处。”
赵虎一愣:“沈大夫,你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歇脚,待我向将军报告后在做决定如何?”
沈明舒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用了,病患与疫情不等人,尽早了解这里的情况,也好尽早做部署,快带我去吧,将军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赵虎只得挠挠头在前引路,陆沉正在中军大帐召集将领议事,暂时无暇他顾。
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伤兵营里气味浑浊,不少伤员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已有感染红肿迹象,呻吟声不绝于耳。
民夫区更是污水横流,垃圾随处可见,取水的水坑边泥泞不堪,时值夏末,天气尚未转寒,苍蝇乱飞,已有数人出现腹泻发热症状。
沈明舒看得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不等马匪来攻,一场瘟疫就足以让这支疲惫之师和脆弱的民夫队伍损失惨重。
她不再耽搁,立刻返回自己的帐篷,摊开纸笔就着行军马扎,开始撰写她抵达边疆后的第一份方略《北疆主营地卫生管理紧急执行方略第一版》。
一个时辰后,这份墨迹未干的方略,连同沈明舒本人,出现在了刚刚结束军务会议的中军大帐。
陆沉看着被赵虎引进来神色肃然的沈明舒,以及她手中那叠纸,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挥退了帐中其他将领,只留赵虎在侧。
“沈大夫,何事?” 他目光扫过她因赶路和忧心而略显苍白的脸。
沈明舒也不绕弯客套,径直将手中方略双手递上,语气沉稳郑重:“陆将军,当前营地卫生状况极差,已埋下严重时疫隐患,对军心战力有潜在不良影响,此为我拟定的紧急管理方略,需立即执行刻不容缓。”
陆沉接过方略,也不迟疑快速浏览,方略条理清晰,措施具体:
分区隔离:立即将现有营区重新规划,明确划分各区域且保持合理距离。
水源管控:指定专人看守清理现有水源,严禁人畜共用。
卫生设施:各营区立即开挖深坑茅厕,远离水源与居住区,定期洒石灰掩埋。
个人卫生:强制要求所有人饭前便后必须用流水清洁手部,营区内每日清扫,被褥衣物需定期晾晒。
防疫措施:立即熬制大锅预防时疫的汤药,全员强制饮用,伤兵营现有伤员重新检伤清创换药。
饮食安全:检查现有存粮,霉变者立即销毁。食物必须彻底加热煮熟,不食生冷。
林林总总十余条,将营地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管了起来,细致到让人头皮发麻。
陆沉看完,尚未说话,侍立一旁的赵虎已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打仗规矩还多啊,饭前还得洗手?”
“正是这些看似细微之处,最易滋生疫病,动摇军心。” 沈明舒看向赵虎,语气认真,“一人染病,若不及时隔断,极易蔓延全营,将军当知多少劲旅非败于阵前,而是亡于营中疫病。”
陆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带兵多年并非不知卫生重要,只是以往更多倚仗军医和将领督促,未曾如此严格管理,沈明舒这套,简直是给军队上了个卫生紧箍咒。
“沈大夫所言甚是。” 陆沉放下方略,当即下令,“赵虎,传令各营,即日起一切按沈大夫此方略执行,有违令者视同违反军纪,由沈大夫酌情处置,你调一队人,专司协助沈大夫落实各项措施。”
“遵命!” 赵虎苦着脸应下,心想这下可好,以后不光要防着敌人,还得防着自己不洗手乱倒垃圾了。
军令如山,尽管私下怨声载道,但陆沉的命令无人敢明面违背。于是北疆大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五大三粗的士兵们,被要求排着队,在新建的流水槽前,用沈明舒配发的味道古怪的药皂搓手,动作笨拙表情痛苦,仿佛那不是洗手是受刑。
民夫们被士卒们督促着,挥汗挖坑修建茅厕,清理成堆垃圾,口中满腹牢骚:“俺们是来出力换粮的,不是来当净街清扫的……”
伤兵营内,沈明舒带着临时简单培训的几名助手,挨个检查伤员伤口,动作利落干脆,下手又稳又准,疼得那些粗犷汉子龇牙咧嘴、浑身紧绷,却因敬畏她的身份与医术,不敢发出半点哀嚎。
整个营地鸡飞狗跳,但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整齐干净了许多,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景象大为改观。
“将军这是娶了个大夫,还是娶了个铁面监工啊?” 几个老兵躲在帐篷后,一边偷偷摸摸想把洗完手的水随意泼掉,一边小声抱怨。
恰好路过的沈明舒听到了,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都是。”
老兵们瞬间哑口无言,面面相觑。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果然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比陆将军本人还要难以糊弄。
陆沉立在不远处高坡之上,静静望着沈明舒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在各营区间穿梭往来。她神情专注笃定,仿佛这里不是风沙粗粝的边塞军营,而是她在京城的明舒堂,她似乎天生便有这般能耐,能将一片混乱纳入秩序,将不可控的变数,一点点变成可控的安稳。
他嘴角微扬,这样的她,仿佛带着光,照亮了这片粗粛荒凉的土地,然而这份刚刚建立的秩序,很快被突如其来的军情打破。
赵虎匆匆从营外疾驰而入,脸上带着急色,直奔陆沉:“将军!斥候急报!三十里外黑风谷,发现大队马匪踪迹,约三百余骑,正朝我方营地方向移动!看旗号,是一阵风的人!”
陆沉神色一凛:“一阵风”?
那是北疆地界最为凶悍狡诈、恶名昭彰的一股马匪,首领来历神秘,人马骑术精湛,来去如风,常年劫掠商队,偷袭小股边军,所到之处从不留活口,残忍狠辣。
陆沉迅速下令,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了不远处正在查看新挖水井进展的沈明舒,“加强巡防,斥候再探!令前营戒备,弓弩手上寨墙!民夫区加强护卫,老弱妇孺向营地中心收缩!”
她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停下了动作,抬头望来,四目相对,陆沉看到她眼中清晰的冷静,并无慌乱。
“沈大夫,” 陆沉扬声,语气沉稳,“营地或有骚动,不必惊慌,按你方略稳住民夫区,尤其看好水源和伤兵营。”
“明白。” 沈明舒颔首,随即对身边的几个人快速吩咐,“通知民夫,不得慌乱奔跑,看好各自物品。伤兵营加强守卫,非医人员不得入内,取水处加派双岗。”
她反应迅速,指令清晰,瞬间将可能的内部混乱苗头按住。
陆沉心中稍定,对赵虎补充道:“沈大夫的帐篷周围,多派两个人。”
赵虎一愣:“将军,沈大夫在营地中心,又有一队亲兵……”
“照做。” 陆沉语气不容置疑。
“是!”
陆沉转身大步走向寨墙方向,铠甲在暮色中反射出冷硬的光,大战在即的紧绷感,瞬间笼罩营地。
沈明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间,又看了看被派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她帐篷附近的两位陌生亲兵,抿了抿唇。
她走回医帐,检查了一遍急救药材和器械是否触手可及。然后她拿起那本随身章程,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提笔顿了顿,却没有写下关于马匪或战事的待查。
而是写下:
“营地卫生方略推行首日,阻力有之,成效初显。男方于军情紧急时,仍额外分心安排护卫,此行为超出单纯保护军医范畴,动机待查。”
写罢,她合上章程,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和开始点燃的、比平日更多的火把。
边疆的第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她与他之间这场名为婚约实为合作的长久相伴,在这片真实的硝烟与刀兵面前,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