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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长夜书未定,深心查不明 夜色深 ...


  •   夜色深沉将沈府重重笼罩,后院那座独立的小楼,唯有沈明舒的窗内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无边的寂静里亮着。

      从宫中回来已有两个时辰,她却仍旧坐在书案前,维持着几乎相同的姿势,面前那本亲手拟定的章程摊开着,烛火跳跃,在纸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太后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三个月后直接成亲,不必再退亲了。”太后说这话时语气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正是这种随意,让沈明舒更觉脊背发凉,若非陆沉急中生智,抬出北疆赈灾的国事挡了一挡,此刻她面临的恐怕就不是推迟婚期,而是立刻被钉死在陆夫人的位置上。

      可推迟也只是推迟,来年二月初二太后金口玉言定下的吉日,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明晃晃地标注着终点,而通往这终点的路途,竟是长达数月远赴边塞的同行。

      沈明舒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章程的第一行:自端午宫宴太后懿旨下达日起,至三个月期满日止,期满可根据双方意愿及太后旨意,协商续约或终止合作。

      当时写下这一条时,她心中是笃定的,三个月足够预估风险全身而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终止合作,回归各自轨道两不相干。她甚至设想过多种可能的变数,比如合作期间出现分歧,比如外界流言超出控制,比如某一方提前提出终止。每一种变数她都拟定了对应的处理方式,唯独没有预料到,变数会来自太后而且是以如此不容抗拒的方式。

      可如今三个月这个期限,在太后的强势介入和陆沉的国事借口中,已然名存实亡。合作期限被无限期延长,终点被强制锁定为大婚。而终止合作的选项,在太后接连两道旨意和全京城瞩目之下,几乎已成不可能。

      她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那“至三个月期满日止”几个字上方,想要划掉,想要修改,想要像处理那些出了意外的预案一样,为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找到新的应对条款。

      可笔尖颤抖着,久久未能落下。划掉之后,写什么?她也不知道,最终她手腕微沉,没有划掉那行字,只是在旁边,用朱笔,极其慎重地添上了两个小小的字——待议。

      朱砂鲜艳,在昏黄烛光下刺目,仿佛在提醒她这个曾经清晰无比的期限,如今已沦为需要商议却注定无法由她主导的悬案。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待议”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她要和谁议?和陆沉?还是和自己议?她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都快要搞不清了。

      目光下移,落在章程的核心,也是她内心震荡的源头:合作期间,双方需严格遵守不得假戏真做原则。

      她曾将此条奉为圭臬,视为保护自己维护合作的最后屏障,只要守住这一条,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无论他做出多少看似逾矩的举动,她都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合作需要,是应对策略,是章程允许范围内的互动。

      可是真的守住了吗?当他在马车里靠近,低声说我就是想让你吃醋时,那瞬间加快心跳和莫名的慌乱,算不算假戏该有的反应?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当他夜半翻窗,递来那包以甜攻苦的蜜饯,而她竟然在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甜意时,蜜饯就是蜜饯,吃完了嘴里回甘,可她回味的究竟是那股甜味,还是他翻窗进来时衣袍带进的那阵夜风?

      当他在慈宁宫,众目睽睽之下,沉稳地陈述国事,为她挡下迫在眉睫的婚期,甚至为她争取到必须同行的理由时,她心中那丝复杂的、混合着感激、震撼和莫名安定的情绪,又算什么?那一刻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是合作对象的男人,竟然让她生出了一种可以暂时依靠的错觉。

      一件件事情,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每一个画面,每一次接触,每一句对话,都曾经被她冷静地归类、记录,然后贴上待查的标签,可现在当这些待查堆积如山,当那条不得假戏真做的铁律在心底摇摇欲坠时,她忽然不敢再去深查了。

      她怕查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合作逻辑,不是她能处理的意外。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拟定章程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究竟是真的有底气,还是仅仅因为还没有遇到真正让她动摇的事情。

      笔尖再次落下,在第十五条旁边,同样用朱笔写下待议二字,这两个字却比之前的待查沉重了千百倍,待查尚有做出判断的余地,而待议是要如何议,又要和谁议,议的结果还能由她掌控吗?

      她搁下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她翻开章程的最后一页,那里已积累了长长一串待查记录,从最初的仙人掌,到昨夜的蜜饯,她一行一行看过去,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她不愿深想的瞬间。

      仙人掌是第一次他第一次送的礼物,她当时记下待查二字,是想弄清楚他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后来她没有去查,因为答案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蜜饯是昨夜他翻窗送来的,她记下待查,是想分辨那是关心还是其他意味,今夜看来这个答案也变得模糊不清。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行,缓慢而清晰地写道:太后今日召见,懿旨:婚期定于来年二月初二,此前需以随行军医身份同赴北疆,合作期限变更为长期,此变更未经双方协商,却又不可拒绝,章程第一条、第十五条暂标待议,后续应对待查。

      写罢,她看着那长期二字,心中五味杂陈,长期意味着未来至少数月,她将与他捆绑在一起,远赴边关,朝夕相处。
      这风险无疑是巨大的,边塞苦寒局势不明,同行日久变数更多,可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期待。

      是因为可以继续施展医术救治边民?还是因为可以暂时逃离京城这令人窒息的关注?亦或是因为同行的那个人是他?

      她试图从章程里找到一条可以套用此情此景的条款,翻来翻去也没有,因为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她甚至觉得,自己当初拟定这份章程时,实在是太过自负了,以为把一切都写成白纸黑字,就能把人心也框进格子里,可人心不是药材,不能按剂量称重,不能按药性分类,不能写进方子里就一成不变。

      她突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医者最难治的不是病,是人心。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只要辨证准确用药得当,没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现在却深以为然。

      沈明舒越想越乱,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这只是合作,是太后的旨意,是不得已而为之,切不可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她“啪”地一声合上章程,仿佛这样就能将里面所有纷乱的思绪也一并关押,她伸手拿起烛台,吹熄了灯烛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感官异常敏锐,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陆沉在太后面前为他诊脉时说的那句话,鬼使神差地又在耳边响起:只有你在的时候,心才不慌。

      当时只觉是他搪塞太后的又一病症描述。此刻细细回味,那低沉的语气,专注的眼神是演技,还是真的?如果是演技,那未免也太逼真了些,如果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薄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想起他翻窗进来时衣袍上沾着的夜露,想起他把蜜饯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碰触的温度,想起他在马车里说我就是想让你吃醋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这些细节她一直刻意不去想,此刻在黑暗中却一股脑涌了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明舒猛地拉起薄被盖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恼人的思绪,又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又一个待查,在她闭上眼的黑暗中,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口。

      她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实际的、可以处理的事情:北疆的气候,当地的常见病症,需要准备的药材清单,随行的护卫人数,路上的饮食安排,这些才是她擅长的,这些才有明确的答案,可每想完一件,那句话就会重新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中间。

      这一夜,沈明舒在床上辗转反侧,章程里那些朱笔写就的待议和心中不断滋生的待查,如同交织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去,而那个关于真心还是演技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种子,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湖深处,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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